陈玖猛地睁开眼。
天还没亮,窗外一片漆黑。没有做梦,没有声音吵她,就是突然醒了,像有人在她耳边叫了一声。
心脏跳得又快又重,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把右手按在胸口,能感觉到心跳的力道一下一下撞着掌心。全是汗,中衣的领口都湿了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闭了一下眼睛,对自己说,“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但手在抖。
她躺了一会儿,心跳没慢下来,反而越跳越快,快到发慌。她翻身坐起来,摸黑穿衣服。手指扣了好几次才把衣带扣好,系歪了,又解开重系。
推门出去,走廊上的风是凉的。落玉峰的夜风她吹了这么多年,从没觉得这么冷。
她先去了偏殿。林翩翩在睡觉,被子拉到下巴,呼吸平稳,嘴角有一点干了的泪痕——昨晚又哭了,但至少睡着了。陈玖站了两秒,轻轻带上门。
陈大牛的房间门没关严。呼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,震天响。从门缝往里看,一只脚伸在被子外面,脚趾头还动了一下。陈玖把门带上。
安小玲的房间。被子掉在地上,人缩成一团,像只猫,枕头旁边还放着半个吃剩的灵果。陈玖弯腰捡起被子,盖在她身上。安小玲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没醒。
然后她去看柳如烟的洞府,门洞大开着。
陈玖站在门口,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四个角都理平了。蒲团上没有人,茶碗是干的。床铺是冷的,手背贴上去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师姐大概昨晚就没回来睡。
陈玖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,心跳又快了几拍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出去。
安小玲被推醒的时候还在做梦。她揉眼睛,头发炸得像鸟窝:“唔……师父?”
“柳师伯呢?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”安小玲打了个哈欠,突然停住,眼睛睁大了,“昨晚就没看到她。吃晚饭的时候还在,后来就不见了。我以为她回洞府了。”
陈玖已经走了。她去敲陈大牛的门,敲了三下,里面呼噜声停了,然后是翻身下床的动静。门开了,陈大牛光着脚站在门口,衣服还没穿好。
“师父?怎么了?”
“柳师姐不见了。”
陈大牛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。他什么也没问,转身回去套上外袍,跟着就出来了。
三个人分头找。
陈玖去了练武场。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,木人桩立在那里,没有剑劈上去的声音。去了药圃。花三郎的灵种埋在土里,禁声阵压着它微弱的低吟。安小玲去看过柳如烟常发呆的那块大石头,没人。
陈大牛跑遍了膳堂和后山的几间小木屋。灶台是冷的,木屋的门都关着,推开门里面全是灰,很久没人来过。
安小玲去了天弃渊边缘。往下面看了一眼,黑漆漆的深不见底,赶紧缩回来。
三个人在山门前碰头。安小玲摇头,陈大牛摇头。
陈玖站在山门前,四处张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嘴唇发白。
林翩翩从偏殿出来了。穿着中衣,头发散着,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。她听到动静就醒了,没来得及穿鞋。“陈师姐……怎么了?”
陈玖没回答。她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天边有一片乌云,从昨晚就没散。不是普通的乌云,是紫黑色的,压得很低,里面偶尔闪一下光——太远了听不到雷声,但能看到。
“后山。”陈玖说。
安小玲愣了一下:“后山?那里什么都没有啊……”
陈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,心越来越慌,陈玖化作一道流光向后山某个柳师姐偶尔提到过几句的院子飞去。
陈大牛和其他人也赶紧跟在陈玖的后面找柳师姐。
“柳师姐——!”陈玖撕心裂肺地喊道。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撞到对面的山壁上,弹回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柳如烟——!你在哪——!”
她喊全名了。平常她从来不喊全名,都是“柳师姐”、“师姐”,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。但这次声音是哑的,像撕开的布,又尖又裂。
山谷里只有回音。
远处天边,雷云压顶。近了,更近了。紫黑色的云层翻滚,雷光像蛇一样在云中穿梭,不是一闪一闪的,是在里面游动的。闷雷声从天边滚过来,一声接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空气中有雷火的味道,刺鼻的,像烧焦的铁。皮肤发麻,头发根都竖起来了。
陈玖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“她在渡劫。”陈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沉,像压了一块石头,“柳师伯在强行破境。”
陈玖心中的不安感大作,加快了步伐向别院飞去。
别院到了。
院墙塌了一半,碎石散了一地。墙上的阵法纹路早就灭了,只留下焦黑的痕迹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,浓得呛人。地面的石板被雷劈得裂开,缝隙里冒着烟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柳如烟半跪在院子中央。
白色法衣被雷火烧出一个个洞,露出来的皮肤不是焦黑的——是透明的。透过她的手背,能看到地上的碎石。透过她的脸颊,能看到后面的院墙。
剑插在身前的地上,她握着剑柄,撑着没倒,但她全身都在痛苦地颤抖。
陈玖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个渐渐透明的身体。
眼眶里的泪反而停了。
第五道天雷刚过。
天上还在酝酿第六道——这一道天雷会更强,之后的三道也绝不是现在的柳师姐可以扛住的。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贴在山顶上,雷光在其中翻涌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随时要睁开。空气中的雷压让陈玖的耳朵嗡嗡响,呼吸都困难。
但柳如烟已经油尽灯枯了。灵力枯竭,丹田空空荡荡。她的身体在变透明——不一点一点,像冰在阳光下融化。
柳如烟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
脸上全是血和泪痕,分不清哪些是雷火烧的,哪些是哭的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还有泪在转。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师妹……”
“师姐……太没用了……”
“什么都做不到……什么人都保护不了……”
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,滴在白色法衣上,晕开一朵一朵淡红色的花。
“我……很喜欢你啊……”
一行字从陈玖视野边缘滑过,绿色的,透明的,她看到了,但没有看进去。
【柳如烟爱慕值:100%】
陈玖跨过倒塌的院墙,走进雷场。
刚踏进去,一道散落的雷光劈在她身上。法袍左肩焦了一块,皮肉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疼得她咬紧牙。她没有停。
又一道。劈在右腿上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她撑住了,继续走。
第三道。擦着她的耳侧劈在地上,碎石飞起来打在她脸上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
“师父!”陈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急切,“天雷不允许外人进入——会死的——!”
陈玖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柳如烟面前,蹲下来,抱住她。
柳如烟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活人。透明的地方越来越多,透过她的肩膀能看到后面倒塌的院墙,透过她的腰侧能看到地上的碎石。她的手是凉的,不是那种冰凉的凉,是那种——像冬天的石头,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别怕,有我呢,师姐,有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