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在后山深处,三百年无人踏足。
柳如烟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,月亮正挂在头顶。石阶两旁的杂草长得半人高,把路遮得只剩一条缝。她用剑鞘拨开草叶,脚步很稳,不急。
到了院门前,她停下来。
院墙是用青石垒的,不高,能看到里面屋脊的轮廓。墙上的阵法纹路还在运转,三百年了,黯淡了不少,但在月光下还能看出淡淡的荧光。
她从怀里摸出玉符,贴在门上。
符光亮了一下,门轴转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一声叹息。
柳如烟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一切如故。
石桌,石凳,蒲团,墙上挂着剑。
月光照在上面,没有灰。
三百年了,只有柳如烟偶尔来过这里,其他人很少知道这片小院。
柳如烟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
目光在石桌上停了一下。师父以前在那里喝茶。夏天的时候,她会泡一壶灵茶,坐在石凳上看云。柳如烟那时候还小,坐在她对面,喝不惯茶的苦味,皱着脸,师父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,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。
目光移到蒲团上。师父在那里打坐。每天清晨,天不亮就起来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。柳如烟有一次问她在干什么,她说:“在想事情。”柳如烟问想什么,她说:“想怎么把你教好。”柳如烟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目光最后落在墙上那把剑上。
停留的时间最长。
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。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纹饰,剑柄缠着深蓝色的绳,已经磨得发白。安师姐用了两百多年,从来没有换过。
柳如烟走过去,站在剑下面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石桌的桌面。
冰的。干净的。
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,收回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说一句话。
内室的门没锁。
柳如烟推开门,月光跟着她涌进来。
内室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木床,一张案几,一个衣柜,一个木架。木架上挂着一件白色法衣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那件法衣上。
白色的,一尘不染。衣摆上绣着落玉峰的暗纹——一朵玉兰花。花瓣的纹路用银线勾的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柳如烟走到法衣前,站定。
伸手摸了摸衣角。
布料柔软,冰凉的。三百年了,还是新的。
她的手指顺着衣角往上,停在那朵玉兰花上。指尖描着花瓣的轮廓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移开手,转身看向案几。
案几上放着一个玉瓶。碧绿色的,瓶口用蜡封着。玉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边缘已经泛黄。
柳如烟拿起纸条,展开。
字迹是师父安颜的。笔画干净,收尾利落,像她这个人。
“如烟,等你元婴圆满,就用它。”
“师父信你能走到这一步。”
柳如烟拿着纸条,手没有抖。
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怀里。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然后拔开玉瓶的塞子,倒出一粒丹药。
通体莹白,散发淡淡清香。破境丹——元婴破化神用的。整个春风宗,炼得出这种丹药的人不超过三个。安师姐当年花了多少代价才拿到这一粒,柳如烟不知道。
她看了两秒,把丹药放回瓶中。
没有吃。
还不是时候。
柳如烟在安师姐的蒲团上坐下来。
蒲团是用一种灵草编的,坐了这么多年,已经有些塌了。但很干净,没有灰,没有霉味。
她把剑横放在膝上,闭上眼睛。
回忆不是涌上来的,是渗出来的。
像水从石缝里慢慢渗出,一滴,又一滴。
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白色法衣,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她蹲下来,对一个小女孩伸出手。
小女孩浑身是伤,缩在墙角。衣服破了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。她不抬头,不说话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。
女人没有不耐烦。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沉默。
女人等了一会儿。
“那跟我走吧。”
小女孩慢慢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柳如烟记了三百年。
“如烟,我和你清远师伯出去一趟,你在峰里乖乖等着哦。”这是安颜留给柳如烟的最后一句话,安颜靠在清远怀里一改往日的大姐大的做派,尽管她的修为要比清远高上一个档次。
这个画面像一把刀,刻在脑子里,三百年了,从来没有模糊过。
清远回来的那一天。
他站在山门前,浑身是伤,脸色苍白。柳如烟看着他,等他说话,哪怕解释一句,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提过安师姐。
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。
那天下了雨。柳如烟站在雨里,没有躲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他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也许是等他说一句“我没能救她”。也许只是等他说出那个名字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后来他走了。柳如烟站在山门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
那是她第一次恨一个人。
柳如烟睁开眼睛。
蒲团上有一小块水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擦。
她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木架前。
取下那件白色法衣。布料从木架上滑落,展开,像一朵花慢慢绽放。
柳如烟脱下自己的外袍,换上。
系好腰带,抚平衣襟。
大小正好。
像是量身定做的。
她低头看着衣摆上的玉兰花,伸手抚平褶皱。
内室有一面铜镜,挂在墙上,已经生了铜绿。
镜面模糊,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镜中的人穿着白色法衣,站在月光里,腰悬长剑。
不像是她自己,但又像是。柳如烟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两秒。她伸手摸了摸镜面,冰的。然后默默转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把剑。
剑鞘上有薄薄的灰。三百年没动过了。
她用袖子擦干净,系在腰间。
剑柄贴着腰侧,冰凉的,但很踏实。
柳如烟走出内室,站在院子中央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天上月亮还亮着,但远处有一片乌云,正慢慢往这边移。
她从怀里取出玉瓶,倒出破境丹。
放在掌心,低头看了两秒。
白色的丹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放进嘴里,咽下。
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