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偏殿的窗纸洒进来,林翩翩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。没有锁链,没有臭味,没有人在旁边等着。被子软软的,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。她昨晚没有做噩梦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林师叔!我送药来了!”是安小玲的声音,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。
林翩翩坐起来,手碰到衣领时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昨晚的事——那个憨厚的少年闭着眼睛给她穿衣服,说“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”。
她慢慢穿好外袍,系好带子。
“请进。”
安小玲端着一碗药汤进来,身后跟着陈大牛,陈大牛端着托盘,上面有粥、咸菜和两个馒头。
安小玲把药碗放在桌上,然后转过身,上上下下打量林翩翩。
林翩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想低头。
“林师叔,你好漂亮啊!”
安小玲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发现了什么宝贝。
林翩翩愣住了。漂亮?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过她。客人只会说“还行”,方知宥只会说“你只是个窑姐儿”,峰主只看她的体质。
“皮肤好白,眼睛也好看,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!”安小玲掰着手指头数,“就是太瘦了,得多吃点。还有头发,有点干,我那儿有桂花油,回头给你抹点。”
林翩翩不知道该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: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谢什么呀!”安小玲摆摆手,“以后你就住这儿了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用谢!”
陈大牛在后面咳嗽了一声:“小玲,让林师叔先吃药。”
“对对对!吃药吃药!”安小玲一拍脑袋,把药碗端起来递到林翩翩手里,“趁热喝,凉了苦。”
林翩翩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暖流从小腹升起,灵力又稳住了一些。她放下碗,眼眶有点热,但没哭。
安小玲又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——衣服大了她帮忙改,头发她帮忙梳,落玉峰哪里的风景最好,食堂的什么菜最好吃。
林翩翩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吃完早饭,陈玖走进偏殿。
“今天让大牛和小玲带你四处转转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安排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别走太远,你身体还弱。”
林翩翩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麻烦了”,但安小玲已经拉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走走走!林师叔,我带你去后山!那里的瀑布可好看了!”
陈大牛跟在后面,憨厚地笑着。
三人出了偏殿,阳光洒在落玉峰的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
林翩翩眯了眯眼睛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走路了。合欢峰的极乐殿永远是昏暗的,烛火摇摇晃晃,空气里全是脂粉和汗水的味道。
这里不一样。
空气是清新的,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。风是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第一站,练武场。
几个弟子正在对练,刀光剑影,打得热闹。一个女弟子被打飞了剑,对方没有趁机追击,反而收手把她拉起来,两人笑着拍了拍肩膀。
林翩翩站在远处看着,眼神困惑。
“他们……不欺负她吗?”她小声问。
安小玲啃着一个灵果(出门时顺的),含糊不清地说:“欺负啥?同门师兄弟,切磋而已。输了就输了,下次赢回来呗。”
林翩翩看着那个女弟子拍拍衣服上的灰,笑着和对方一起走向膳堂的方向。
没有人嘲笑她,没有人趁机占便宜,没有人让她跪着。
林翩翩觉得新奇。
第二站,药圃。
陈大牛带她们绕到峰侧的一片药圃。各种灵草灵药整整齐齐地种着,药香味扑鼻。
角落里,一朵花格外显眼。花瓣是妖异的紫色,花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花茎上绑着一道符箓,封住了它的灵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翩翩认出了那股妖气。
“花三郎。”陈大牛说,“师父种的,当花肥。”
林翩翩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。曾经在清河城不可一世的百花妖,现在被种在土里,五官被封,连叶子都蔫巴巴的。
她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和她以前以为的不太一样。
坏人……真的会有报应。
第三站,膳堂。
午饭时间,弟子们排队打饭。长队弯弯曲曲,但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吵。偶尔有人拍前面人的肩膀说“帮我带份灵米饭”,前面的人就点点头。
安小玲给林翩翩打了一份饭,把碗塞到她手里:“多吃点肉!你看你瘦的!”
碗里有红烧灵猪肉、清炒灵蔬、一碗灵米饭,还多给了一个鸡腿。
林翩翩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饭菜,鼻子一酸。
这不是施舍。这是……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在烟花巷,客人扔给她剩菜,她要磕头谢恩。在合欢峰,弟子们吃剩的东西扔在地上,她要趴着去吃。
但这里,没有人让她跪下,没有人让她磕头。安小玲把碗塞给她,就自己跑去打饭了,头都没回。
好像……她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普通的、不需要感恩戴德的、被平等对待的人。
林翩翩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米饭是甜的,鸡腿是香的,眼泪是咸的。
她混着眼泪吃完了那碗饭。
下午,三人往回走。
阳光已经偏西,金色的光线把落玉峰染成暖黄色。林翩翩走得很慢,安小玲和陈大牛也放慢脚步等她。
安小玲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带她去后山看瀑布,陈大牛在后面憨厚地笑着,偶尔插一句“路不好走,林师叔慢点”。
林翩翩走在中间,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的背影。
没有人碰她。没有人命令她。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。
她忽然觉得,从出生到现在,这是她最美好的一天。
不,不是“觉得”。是事实。
她从来没有在阳光下走过这么久的路。从来没有被人笑着塞过一碗饭。从来没有被一个憨厚的少年闭着眼睛穿过衣服。从来没有被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夸过“你好漂亮”。
从来没有。
林翩翩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