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膏涂完了。林翩翩身上覆了一层淡青色的药膏，坐在矮凳上，像一尊刚上完彩的泥塑。
“行了，再回去泡一会儿，让药力渗进去。”陈玖指了指浴桶。
林翩翩点点头，站起来，重新坐进热水里。药膏被热气一蒸，化得更开，渗进皮肤底下那些淤堵的经脉。她舒服得叹了口气，眼睛眯起来，像一只被太阳晒暖的猫。
陈玖搬了椅子坐在浴桶旁边，看着舒服地躺在浴桶里的林翩翩嘴角微勾。
“陈师姐……”林翩翩趴在桶沿上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，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，“能给我讲个故事吗？”
陈玖看了她一眼。一百多岁的人了，还要听故事。
但想了想——她的一百多年，没人给她讲过故事。
“行。讲个公主的故事。”
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，靠得更近些。
“从前有个公主，被关在高塔里。她的头发很长很长……”
陈玖东拉西扯地讲。骑士、恶龙、会说话的狐狸、三关考验。她自己都觉得扯，情节前后矛盾，骑士一会儿骑马一会儿走路，狐狸的台词从“勇敢的少年”变成了“鉴定网络热门生物”。但林翩翩听得很认真，眼睛随着故事的起伏一会儿亮一会儿更亮。
“……然后骑士说：我来接你了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林翩翩眼睛亮晶晶的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出来。
“公主后来幸福吗？”她问。
“幸福。骑士把城堡的窗户全拆了，公主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林翩翩低下头，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，小声说：“翩翩也想……把窗户拆掉。”
陈玖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拍了拍她的头。
“会的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。林翩翩的声音变得含混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：“陈师姐……公主……叫什么名字……”
陈玖随口编了一个：“叫……林翩翩。”
林翩翩感觉像是被幸福击中了，又忍不住反驳道，“翩翩还不是公主。”
林翩翩的脑袋枕在桶沿上，睡着了。嘴角带着笑。
陈玖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她真的睡了。站起来，把林翩翩从浴桶里捞出来。湿淋淋的，轻得像一把柴——骨头硌手，她皱了下眉。
法术烘干，擦干净，换上干净的中衣。抱起她，走到偏殿，放到床上，拉过被子盖好。
林翩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翩翩可以是公主吗……”
陈玖站在床边，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可以的，睡吧。”
转身带上门。
峰主殿，深夜。
陈玖回到主殿，关上门。她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——白玉镜框，天山水晶磨制的平光镜。以前逛街时顺手买的，一直没用过。
今天要跟系统谈判，得有点“仪式感”。
她架上眼镜，走到主位坐下，跷起二郎腿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。烛火映着她的影子，投在墙上，像一个老谋深算的宗师。
“系统。”她在意识中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，“我要给林翩翩选重修功法。开放你的功法库。”
【没有这个功能捏】
“那你上次怎么给大牛功法的？”
【宿主的职责不包括为弟子挑选功法。请宿主自行前往宗门藏经阁寻找。】
“藏经阁那些垃圾？合欢峰的功法全是采补之术，其他峰头的功法又不适合她的体质。你给我推荐。”
【……无法执行。】
陈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在烛火下反了一下光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我恶堕值还能换东西？我明天逛一圈合欢峰，把恶堕值刷到80%，兑换个‘系统强行开放权限’。你信不信？”
【……宿主请不要威胁系统，你也不想哦齁齁齁吧。】
“这不是威胁，这是友好协商。我帮你完成任务，你给我开后门。双赢。”
系统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【可以，正在为宿主搜寻合适功法中（深度思考中）】
很快陈玖的意识中就浮现出十本功法的卷轴虚影。
陈玖一本本看过去。
《玄冰玉女诀》——适合度85%。斩情断欲？过。
《春风化雨功》——适合度82%。让她当奶妈？她自己还是病人。过。
《烈火焚天典》——适合度70%。易走火入魔，她现在这精神状态，我怕第一天练就直接入魔。过。
《妖火献身法》——她原修的。看到名字就来气，献身？献你妈。废除。
……
《阴阳调和录》——适合度90%。需要道侣。陈玖对“双修”两个字都PTSD了。过。
最后一本。
《赤阳炼心法》——适合度92%。
陈玖的目光停住了。
系统备注跳出来：属性火加心。引动体内阳气——生命之阳，非男女之阳，非常适合合欢圣体修炼，可以天地为侣，修天地之心。以阳和之气冲刷经脉，修复暗伤。炼心三境：照见、纳心、我为赤阳，逐步破除心魔与奴性。不依赖双修，不掠夺他人。
创始人曾为炉鼎体质，以此法逆天改命，证道飞升。
陈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我选这个。”
【推荐《青木长生功》或《阴阳调和录》，适合度更高。】
“不。我选《赤阳炼心法》。”
【理由？】
陈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。
“第一，她体内阴寒淤堵，需要阳气冲刷。光靠药浴不够，需要一门主动运功的功法来疏通。”
“第二，炼心三境——照见、接纳、超越。她需要先‘看见’自己的伤，再‘接受’那不是她的错，最后‘走出去’。其他功法都没有这个心理重建的部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这功法的创始人也是炉鼎体质。她需要看到有人走过这条路，才能相信自己也能走得出去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月光落在落玉峰的石板上，银白一片。
“还有一个理由。赤阳——热烈、明亮、不躲不藏。我希望她以后也能这样。不用再缩着，不用再怕，不用再觉得‘我不配’，我希望我的翩翩像赤阳一样骄傲而热烈。”
“她可以活得像一团火。”
系统沉默了两秒。
【功法已记录。】
陈玖手中多了一枚玉简，里面录入了《赤阳炼心法》全文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跟林翩翩说的话。
“从明天起，我教你一套新的功法。不用双修，不用献祭，自己练。”
她可能会害怕，可能会觉得自己不行。
但没关系。慢慢来。
陈玖睁开眼，把玉简放到桌上，平光镜摆在一旁。
窗外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决定今晚就睡在主殿的椅子上。
偏殿里，林翩翩睡得很沉。她不知道今晚有人为了她，跟一个冷冰冰的系统吵了半宿。
但她会知道的。不是现在，但总有一天。
那时候她会知道，有人在深夜为她选了一本功法。
希望她活得像一团火。
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，落在玉简上，落在平光镜上。
陈玖歪在椅子里，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