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柄飞剑划过长空,一前两后,从合欢峰往落玉峰方向疾驰。
陈玖在最前,柳如烟殿后,林翩翩在中间——说是“自己御剑”,其实是陈玖用灵力托着她,她只是勉强站着,脸色白得像纸,风一吹就晃。
陈玖放慢速度,与林翩翩并肩。
“林翩翩。”
林翩翩转头,眼神空洞,像随时等着挨骂。
“我想知道你的事。”陈玖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不是为了可怜你,是为了知道怎么帮你。”
林翩翩沉默了很久。风灌进她的袖子,鼓得像两只翅膀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不是直接回答陈玖,而是像在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陈玖没有打断她。柳如烟在后面,也放慢了速度,沉默地听着。
我出生在大茗国阳州府的烟花巷。林翩翩的声音响起,带着沙哑的感觉但是经由她的喉咙发出来,就感觉格外好听。
我娘是青楼里的妓女,不知道爹是谁。老鸨说,她娘怀了她就想打掉,没钱买药,就生了下来。
生下来也没养。她娘在她三岁那年死了,死于花柳病。老鸨说“赔钱货,死了还得我埋”。
林翩翩从小在青楼长大。五六岁开始端茶倒水,扫院子,洗那些沾了酒渍和脂粉的桌布。老鸨不打她,但也从不给她好脸看。吃饭是剩的,睡觉是柴房,冬天没有棉被,就裹着客人的旧袍子。
“养你到十岁,就能回本了。”老鸨常这么说。
林翩翩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回本”。后来懂了。
豆蔻那年,老鸨把她叫进一间房。房间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商人,肚子大得像怀了孩子,身上一股酒味和油腻味。老鸨收了五两银子,关门走了。
商人上下打量她,像打量一件刚到的货。说“还行,嫩”,然后让她脱衣服。
林翩翩脱了。她不知道可以不脱。
那天晚上她流了很多血。商人皱眉头,说“晦气”,给了老鸨额外一两银子让她买药。
老鸨买了最便宜的药,撒上去了事。
从那以后,林翩翩就开始接客。年纪小,长得还算水灵,点的客人不少。老鸨高兴了,就多给她一口饭吃,或者把客人赏的碎银子分她几个铜板。
林翩翩把铜板藏在枕头底下。她不知道攒了能干什么,但总觉得应该攒。
二八那年,她攒了大约二钱银子,方知宥来了。
林翩翩第一次见到方知宥,是在一个秋天的晚上。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。老鸨亲自迎出去,笑得脸上的粉直掉。
“方少爷!稀客稀客!快请进,苏姑娘正好今天唱新曲!”
方知宥不是修士。他是阳州府最大粮商的独子,二十出头,在府城里有十几间铺面。他来烟花巷,只找一个人——苏怜烟。
苏怜烟是阳州府最有名的清倌人。卖艺不卖身,琵琶弹得好,诗词也写得好。多少人千金求一夜,她从不答应。她住在烟花巷最里面的小院,门上挂着一副自己写的对联——“一曲琵琶惊四座,半生冰雪守孤城”。
方知宥迷她迷得发疯。每次来,先点苏怜烟唱曲,一掷就是几十两银子。唱完曲,苏怜烟欠身道谢,转身就走,多一句话都不说。
方知宥就在外面喝酒,喝到半夜,骂骂咧咧地说“她凭什么看不上我”。
那晚方知宥喝多了,苏怜烟已经回了后院,他不肯走,让小厮再去叫。小厮去了回来说“苏姑娘睡了”,方知宥拍桌子骂“她睡什么睡,她就是在躲我”。
老鸨赔着笑脸,说“方少爷别生气,要不换个姑娘?我们这儿新来了个……”
“我不要别人!”方知宥把酒杯摔了。
林翩翩那时候正在旁边收拾桌子。她端着一摞空盘子,想从旁边绕过去。方知宥一抬头,看见了她。
“你,过来。”
林翩翩放下盘子,走过去,低着头。
方知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,说“你叫什么名字”。
林翩翩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。老鸨叫她“小蹄子”,客人叫她“过来”,她娘活着的时候叫她“赔钱货”。
“奴婢……没有名字。”她说。
方知宥笑了,笑得有些醉意,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叫翩翩吧,翩翩起舞的翩翩。”
然后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林翩翩守了他一夜。不敢走,怕他醒了找不到人发火。第二天早上方知宥醒来,看到她还站在旁边,说“你怎么还在这”。
“方少爷没让奴婢走。”林翩翩说。
方知宥看了她一会儿,说“你倒是个听话的”。
从那以后,方知宥常来。
每次都是先点苏怜烟,被拒,然后找林翩翩喝酒。他跟林翩翩说苏怜烟多好、多美、多有才,说“我给她花了不下五百两银子,她连个笑脸都不给我”,说“她凭什么看不上我”。
林翩翩不懂这些。她就给他倒酒,听他说话,偶尔应一声“是”“方少爷说得对”。
方知宥说“只有你不嫌弃我”。
林翩翩说“奴婢不敢嫌弃方少爷”。
方知宥就笑,说“你比她懂事多了”。
过了大半年,有一天方知宥喝多了,突然问林翩翩:“你想不想离开这里?”
林翩翩想了很久,说“奴婢不知道去哪”。
“跟我走。”方知宥说,“我在城外有个别院,你住那儿去。”
第二天方知宥去找老鸨,扔了五十两银子在桌上,说“这丫头我带走了”。
老鸨眉开眼笑,五十两银子够买三个丫鬟。林翩翩不值这个价,但方少爷有钱,愿意花,她乐得收。
林翩翩就这样离开了烟花巷。走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栋楼她在里面住了十四年,离开时没有任何感觉。
就像从一棵树上摘下一片叶子,叶子不会想念树。
方知宥的别院在梧州城外,不大,但干净。
林翩翩住进去,有了自己的房间,有干净的衣服穿,每天三顿饭,没人打她骂她。她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。
但方知宥不碰她。
不是君子那种“不碰”,是“你不配”那种不碰。
方知宥每次来别院,都是因为苏怜烟又拒绝了他。他坐在院子里喝酒,林翩翩在旁边跪着给他倒酒。他喝多了就说“你不是苏怜烟”,说“要是她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”,说“可惜你只是个窑姐儿”。
林翩翩不敢说话。她怕说错话被赶走。赶走了能去哪?回烟花巷?老鸨不会要她的。去街上要饭?她见过要饭的,冬天冻死在城门口,没人收尸。
所以林翩翩很听话。非常听话。方知宥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“跪着。”她就跪着。
“笑一个。”她就笑。
“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。”她就说“是,奴婢是方少爷的狗”。
方知宥听她说这话,有时候笑,有时候皱眉。林翩翩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只要他不赶她走,怎么样都行。
这种日子过了三年。
直到阳州府被一群猪妖攻破,然后一道天边飞来的剑光又杀死了这群猪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