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知宥就躺在平台的正中央。
他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的模样,面容英俊,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邪气。长发散在枕上,只穿了一条薄绸裤子,露出精壮的胸膛和手臂。一只手捏着酒杯,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——
陈玖停下脚步。
她很美。
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,是让人看一眼就想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美。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身形纤瘦单薄,躺在锦褥上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,随时都会碎。
眼睛是半睁着的,瞳孔涣散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。
脖子上套着一个金色的链子。链子细细的,刻着繁复的花纹,在灯光下反着光,一头连着项圈,另一头握在方知宥手里。
陈玖能清楚地看到,林翩翩体内的灵力正缓缓地、一缕一缕地流向方知宥。像溪水从高处流向低处,无声无息,却从未停止。
她像一棵被慢慢抽干水分的树。
系统提示在意识中响起。
【目标确认:林翩翩。金丹初期,当前灵力值低于正常水平40%,气血两虚,寿元受损。】
陈玖攥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里,生疼。
方知宥看到她们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
他松开手里的链子,把酒杯放在一边,坐起身来。
“哟,这不是落玉峰的青瑶师姐吗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,像是在说情话。
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陈玖压下火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。
“方峰主,奉宗主之命,请合欢峰弟子林翩翩赴落玉峰交流学习,为期一年。”
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。宗主之前给的调令,上面盖着宗主的大印,本来是用来调动弟子的,一直没用过,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方知宥接过玉简,看了一眼。
笑容没变,但眼神冷了一瞬。
他把玉简随手放在枕边,没有递还。
“宗主的面子,我自然是要给的。”
他靠回枕头上,手指在林翩翩的肩头慢慢画圈。林翩翩没有任何反应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触碰。
“只是青瑶师姐,你有所不知。林翩翩是我们合欢峰的宝贝,整个峰的弟子都靠她‘修行’。她走了,我这些弟子怎么办?”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殿外排队的那些人。
陈玖看了一眼殿外长长的队伍,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。
“方峰主已经是元婴中期了。林翩翩对你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。至于这么折磨她吗?”
方知宥笑了。
笑得很肆意,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弹跳。
“折磨?青瑶师姐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他低下头,捏起林翩翩的下巴,让她那张精致但空洞的脸朝向陈玖。
“我这是在帮她——合欢灵体若不与人双修,灵力会反噬自身。没有我,她早就爆体而亡了。”
陈玖知道这是鬼话。
合欢灵体确实需要疏导灵力,但绝不是这种单向抽取的方式。这就像一个人渴了,你不给他喝水,反而把他按进水里淹个半死,然后说“我在帮你解渴”。
但现在不是拆穿的时候。
方知宥见她不接话,换了个姿势,一只手撑着下巴,上下打量她。
目光从陈玖的脸一路滑下去,毫不掩饰。
“不如这样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陈师姐留下陪我快活几天,我就让你带走林翩翩。如何?”
话音刚落。
柳师姐的剑出鞘了。
冰蓝色的剑光照亮了整个大殿,凌厉的灵力如潮水般从剑身上涌出,铺天盖地地压向方知宥。
方知宥脸色一变。
他本能地运起灵力抵挡,但元婴后期对元婴中期的压制是实打实的——他被逼得往后一仰,锦褥上的枕头飞了好几个,连那杯没喝完的酒都洒了。
陈玖按住柳师姐的手腕。
“师姐,先别急。”
柳师姐的剑停在半空,剑尖距离方知宥的鼻尖不到三尺。她冷冷地看着他,像看一只蟑螂。
方知宥稳住身形,笑容有些挂不住了。
他看了看柳师姐的剑,又看了看陈玖。
不是看她的修为——金丹后期在他眼里不算什么。他看的是她背后的人。
宗主面前的红人,他得罪不起。
“行。”
他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态。
“宗主的面子,我给。林翩翩,你们带走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说好了,交流学习,一年。一年之后,要还回来。”
陈玖没理他。
她已经走向那张白玉床。
蹲下来,伸手去解林翩翩脖子上的锁链。锁链上有灵力封印,她用神识探了一下,找到了解开的法门——不算复杂,方知宥大概没想到陈玖会先来解这玩意儿。带着戏谑的轻轻挪了挪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锁链从林翩翩脖子上滑落,掉在锦褥上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林翩翩的身体微微一颤,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。她的眼神依旧涣散,但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。
“……谁?”
“我是落玉峰的青瑶。来接你的。”
陈玖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吓到一只受伤的鸟。
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墨绿色的衣裙——落玉峰的制式,料子柔软,不张扬不寒酸。她扶起林翩翩,帮她把衣服穿上。
林翩翩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。
骨头硌手。
陈玖帮她穿好衣裙,又帮她梳头。林翩翩的头发很长,有一种柔顺透亮的色彩,但干枯分叉,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。陈玖用梳子一缕一缕地梳顺,挽成一个简单的云鬓,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玉簪插上去。
全程林翩翩都像个精致的人偶。
任人摆布。没有反抗,也没有配合。
梳妆完毕,陈玖扶林翩翩站起来。林翩翩站不稳,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陈玖身上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方知宥。
眼神里有一丝依恋。
不是爱。
是被驯养后的条件反射。
方知宥朝她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像是在打发一只宠物。
然后林翩翩又转头看向陈玖。
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了一点,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。
她歪着头,嘴角弯起一个软绵绵的笑。
“这位姐姐……也喜欢奴家吗?”
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被调教过的妩媚。
媚眼如丝。
抛过来的那一瞬间,陈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疼,也恶心。
心疼这个人已经被摧毁到了这种程度,把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当成“喜欢她”的人。反感的是,这个反应本身就是被方知宥长期训练出来的——她不是在勾引陈玖,她是在做她唯一会做的事。
陈玖没有回答。
一手揽着林翩翩的腰,一手托着她的胳膊,往外走。
“我们走。”
柳师姐走在前面,拔剑开道。
殿外排队的人纷纷后退,让出一条路。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。
三人御空而起。
陈玖扶着林翩翩,柳师姐在旁边护着。
身后传来方知宥的声音,不大,但清晰地送了上来。
“青瑶师姐,一年后记得还哦~”
声音里带着笑。
陈玖没有回头。
林翩翩靠在她肩上,呼吸很轻很浅,像一只受伤的鸟。合欢峰在脚下越来越小,金碧辉煌的殿宇渐渐缩成一个光点。
风从耳边掠过,把那股甜腻的气味吹散了。
柳师姐忽然开口。
“他说的‘一年’……”
“不可能还。”
陈玖打断她,语气很平静。
“到了落玉峰,就是落玉峰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