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三郎被装进灵兽袋之后,清河城的上空终于安静了。
瘴气还在,但已经没有了源头。那些粉紫色的雾气像是被斩断了根的藤蔓,在空气中慢慢枯萎、变淡,却还残留着一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燥热。街上的凡人有的清醒过来,蜷缩在墙角发抖;有的还在欲望的余韵中挣扎,眼神浑浊,嘴角挂着不明液体。
陈玖靠在柳师姐身上,腿还软着,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。
瘴气不彻底清除,这些人迟早还会发疯。
然后清远动了。
他走到城中最高处——一座倒塌了一半的钟楼残骸上,双手结印。那个印法陈玖没见过,不像春风宗的套路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水族图腾。灵力从他体内涌出,带着青绿色的光晕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巨大的水云。
水云越积越厚,颜色从青绿变成墨绿,最后化为细密的雨丝,无声无息地落下来。
灵雨。
雨水落在陈玖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,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刚发芽的草地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里残留的瘴气被洗掉了大半。
“化神就是好。”陈玖内心嘀咕,“下雨都能下出Spa效果。这雨里还有灵力,洗个澡怕不是能延寿三年。”
柳师姐伸手接了一捧雨,嗅了嗅,眉头微皱:“草木精元……他在消耗自身修为。”
陈玖看向钟楼上的清远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,但能看出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,嘴唇的颜色也淡了。不过他依然站得笔直,双手稳稳地维持着印法,雨水均匀地洒遍全城每一个角落。
陈玖没说话。
消耗修为是真的,洗瘴气也是真的。不管这老变态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至少这件事做得不亏心。
灵雨持续下着,凡人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,站在雨里,仰着头,闭着眼,像久旱的庄稼终于等到了甘霖。有人呕吐出黑色的黏液,有人流着泪浑身颤抖,但脸上的神色从痛苦逐渐转为平静。
一个老妇人跪在雨里,双手合十:“仙人显灵……仙人显灵啊……”
陈玖收回视线,从柳师姐肩上撑起来。
“师姐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找口大锅,越大越好。再弄点米,普通的米就行。我这儿有几味灵草,熬粥用。”
柳师姐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就走。
半个时辰后,城主府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锅。
陈玖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味灵草。都是落玉峰的上品灵药,但有安神、清心、祛邪的功效。她把这些灵草切碎,用灵力碾成粉末,等水烧开了,连同淘好的米一起倒进锅里。
米是普通米,灵草也是普通灵草。但陈玖熬粥的手法是认真的——前世她在大学食堂打过工,见过大师傅怎么熬粥,火候、搅拌、下料的时间,她记得一清二楚。
粥香随着蒸汽飘散开来。
那些刚被灵雨洗过一遍的凡人循着味道聚过来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渴望。他们不敢靠近,远远地站着,有的人衣不蔽体,有的人满身泥污,有的人怀里还抱着昏睡的孩子。
陈玖从锅里舀起一勺粥,吹了吹,自己先喝了一口。
“没毒。排队,一人一碗,给你们补一补,不然你们身体受不了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但动作很干脆。柳师姐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桌子和一摞碗,放在锅旁边。陈玖扎起一块玉白色的头巾,把头发拢好,素衣简妆,接过碗,一勺一勺地舀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人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手抖得接不住碗。陈玖直接把碗送到他嘴边,看着他喝下去。
粥入腹,灵草的清心之力顺着经脉散开。中年人愣了一下,然后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这几天做的事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陈玖没安慰他,只是把碗收回来,递给下一个人。
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让他们哭出来,比憋在心里强。
队伍越来越长。
陈玖一勺一勺地舀,动作机械但稳定。柳师姐在旁边分发粥碗,偶尔扶一把站不稳的老人。安小玲和陈大牛被陈玖派去城里巡视,看看有没有行动不便的人需要送粥上门。
宗主的去向,陈玖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参与施粥,而是带着陈大牛在城里城外转悠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会停下来,用神识扫一遍地面或墙壁,然后一掌拍下去,把什么东西震碎。
上古大阵的残余节点。
【对“王德发(开心超人)”好感度微量提升,恶堕值无变动。】
系统冷不丁来了一句。
陈玖没理系统发神经,继续舀粥。
灵雨下了一整天。
清远在钟楼上站了一整天。他的脸色从微白变成苍白,再从苍白变成近乎透明的白,但他没有下来,也没有换人。雨水笼罩着整个清河城,一寸一寸地洗去瘴气的残留。
到了傍晚,天空终于放晴。
最后一丝粉紫色的瘴气在夕阳中消散,清河城的天变成了正常的橘红色。清远从钟楼上下来,脚步有些虚浮,但依旧保持着温润的微笑。他走到陈玖身边,看了一眼粥锅,轻声问: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陈玖头都没抬。
清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最终默默退开了。
柳师姐目送他离开,手从剑柄上放下来。
天黑之前,粥铺施出去了十几大锅灵粥。陈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肩膀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柳师姐站在她身后,两只手搭在她肩上,不轻不重地揉着。
“谢谢烟烟。”陈玖闭着眼睛舒服地说道。柳师姐听到轻捶了陈玖一下。
“嗯。”
安小玲和陈大牛回来了。两人的衣服上全是泥和灰,安小玲的头发里还夹着几根稻草。
“师父!”安小玲跑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我们把东街那边的破房子修了好几间,有老人住进去了。陈大牛扛木头可厉害了,一肩两根!”
陈大牛挠头:“俺力气大。”
“还有呢,西街那边有个寡妇抱着孩子哭,陈大牛还帮人家劈了一堆柴。”安小玲挤眉弄眼。
陈大牛脸一红:“别瞎说……就是顺手……”
陈玖睁开眼,看着这两个活宝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干得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“是!”
夜里,陈玖没回城主府休息。
她坐在粥铺旁边的一截断墙上,看着清河城的夜空。没有瘴气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几个老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,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去。
陈玖差点从墙上掉下来:“别!别跪!起来说话!”
一个白胡子老头被她扶起来,老泪纵横:“仙姑……老朽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您这样的仙人……不要钱,不要东西,就给我们熬粥……您是我们清河城的大恩人啊……”
陈玖嘴角抽了抽:“一碗粥而已,不至于不至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