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那条横街,陈玖三人继续往南。
柳师姐往东走了,两批人背向而行,距离从不到百丈慢慢拉大到几百丈。陈玖不知道柳师姐来了,柳师姐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撞上陈玖。太阳偏西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三人在石板路上走,脚步声被瘴气吞了,闷闷的。
陈大牛额头冒汗,但没喊累。
路过一条商业街,店铺全关着。布庄的门板卸了一半,布料被扯出来扔在地上,踩得全是泥印子。几个女人躺在布料上睡觉,呼噜声此起彼伏,有个女人翻了个身,把一块绸缎压在身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隔壁米铺,大米洒了一地,发了霉,灰绿色的霉斑在米粒间蔓延,米缸空了,老板躺在缸里,身上盖着一条绸缎,鼾声很沉。
一个长相貌美,牵着四个衣不蔽体的妇人的女子在商业街上行走着,那女子没有耳朵,而是两朵桂花,五个人都笑呵呵的,貌似很快乐。
陈玖看着清河城的这堆人感觉心里有点堵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他们不饿吗?”陈大牛低声问。
清远指了指街角一堆腐烂的果子,上面爬满了蛆:“瘴气压着。等散了,他们会发现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。”
陈玖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,有的搂在一起,有的一个人蜷缩着,嘴角的口水已经干了。这座城市不是在睡觉,是在等死。等死的姿势还带着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拐进一条窄巷,瘴气更浓了。粉色的雾在巷子里翻涌,像活物。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,门板歪歪斜斜。
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坐在门槛上。光着身子,浑身是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东西。旁边的门开着,屋里传来男人的鼾声和一个女人的呢喃,声音断断续续,像在做梦。
没人管孩子。
孩子抓起地上的泥巴往嘴里塞,嚼了两口,吐出来一点,又把剩下的咽了。他脸上糊着干了的泥浆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陈玖走过去蹲下来,把泥巴从他手里拿走。手指抠进他紧攥的拳头,泥巴碎成渣,掉在地上。孩子看着她,眼神空洞,不哭不闹,张嘴等着。他不知道什么是食物,只是习惯性地张嘴,等什么掉进来。
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小块递过去。孩子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——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块石头。
陈玖轻轻拍他的背,拍了好几下,他才咽下去。
她喂了半块干粮,把孩子放回门槛上。孩子的身子轻得像一捆柴,肋骨一根根硌着她的手心。起身的时候,膝盖上的泥印了一大片。
走了几步,回头——孩子又抓起了泥巴,正往嘴里塞。
陈大牛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眼眶红了,但没有说话。
继续往南走。花藤越来越密,从墙根爬上屋顶,把整条巷子裹成一个粉色的隧道。花瓣落下来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肉上。
陈玖看到一栋小楼,窗户上贴着几张低级辟邪符。符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来,但灵力还在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画的,但它在发光。这是她进城以来看到的第一个还有人抵抗的地方。
她走过去敲门。
没人应。
“我是修士,来支援清河城的,不是妖族。”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门缝里透出呼吸声,又急又轻,像受了惊的兔子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,扫过她的脸,扫过她身后的清远和陈大牛,又回到她脸上。打量了很久,久到陈玖以为他不会开了。
门开了。
一个练气期的老修士,瘦得皮包骨,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。道袍挂在身上像套在衣架上,空荡荡的。他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板,指节突出,青筋一根根的。
他让三人进去,又迅速关上门,重新贴上符纸。
一楼大厅里挤着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缩在角落里,挤成一团。所有人的眼神都是清醒的,但也是恐惧的——有人抱着膝盖,有人攥着身边人的衣角,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,婴儿在哭,她把奶头塞进婴儿嘴里,但她的表情是木然的,眼睛直直盯着地面。
老修士说,他们是城中最后一批还清醒的人。一共十九个,原来有二十四个,五天前有五个人受不了了,跑出去了。跑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。
“他们要么死了,要么也变成外面那样了,这群妖族好生厉害,我们也撑不了太长的时间。”老修士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他们每天轮流放哨,用仅剩的丹药抵抗瘴气。丹药越来越少,人越来越撑不住。老修士说,再撑几天,如果还没有人来,他们也要放弃了。
陈玖把身上剩下的清心丹和干粮全部留给了他们。丹药瓶塞进老修士手里的时候,他的手指冰凉,骨节突出,像一把枯枝,微微发抖。
老修士拉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,骨节硌着她的手背:“城中心的地下有一座大阵。花三郎每天夜里都会去那里。阵眼就在那里。”他压低声音,凑得很近,说话的热气喷在她手上,“我们有人以前在城主府当过差,知道地下的结构。入口在府后的废墟里,被花藤盖着。”
陈玖点头,记下了。
离开小楼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修士站在门口,门只开了一条缝,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。她冲他点了点头。门关上了。
继续往南。越靠近城中心,花藤越密,瘴气越浓。空气里的甜腻味重得像有人在往你嘴里灌蜜糖,嗓子眼发腻。
路过一条巷子时,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,从一户人家出来。女人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巷子里回荡,男人搂着她的腰,手不老实地乱摸。身后跟着一个长相憨厚的男人,被前面那个男子以一条粗麻绳牵着。
被牵着的男子没有对这个屈辱的行径表示愤怒,反而是乐呵呵地跟在后面,前方那个男子每摸那个女子一下,这个男子就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舒爽感。
清远突然停了下来。
他盯着那个妻子,看她的脸,她的步子,她垂在身侧的手。看了好几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但比笑更让人不舒服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在品鉴什么,带着某种微不可察的认可的点头。
这种不是第一次了。
陈玖看在眼里,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。
“走吧。”
清远收回目光,笑了笑,跟上来。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、得体,但陈玖觉得后背发凉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陈玖三人终于看到了城主府的外墙。整面墙被花藤覆盖,粉色花朵在暮色中发着微光,像无数只眼睛。隔着花藤,能听到府内的笑声和音乐声,比外面更响,更疯。
“明天想办法进去。”陈玖说。
清远点头。
三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空房过夜。
远处,柳师姐在一条巷子里停下脚步。她用神识探了探——陈玖的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,比白天更近了,就在前方不到一里。她也找了一间空房,推门进去。
夜色降临,粉色的光又亮了起来,在窗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粉。
两人相隔不到一里。
但彼此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