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玖就醒了。
客栈楼下的动静整夜没停过,笑声、叫声、摔酒坛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隔着木板都震得耳膜发疼。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——街上的行人和昨晚没什么两样,只是换了一批面孔。昨晚在酒肆门口搂着的那对男女不见了,换成了两个男人靠在柱子上,一个给另一个喂酒,喂着喂着嘴就凑上去了。
陈玖面无表情地关上窗。
清远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,陈大牛背着剑从隔壁出来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但额头还是泛着细汗。
“今天往城中心走。”清远说,“昨晚绕了一圈,那边花藤最多,阵眼八成在那里。”
三人下楼。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一柜台,旁边的小二靠着墙打呼噜,手里还攥着一个酒壶。
清河城的白天比夜晚更荒诞。
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陈玖停下了脚步。卖鱼的摊子前,鱼已经臭了,苍蝇嗡嗡飞,摊主却搂着隔壁卖布的寡妇,两人挤在一张板凳上,寡妇的布料散了一地也没人捡。卖菜的大娘蹲在摊后,手里捏着一把韭菜,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,嘴角挂着痴痴的笑,韭菜都快被她攥出水了。
一个买菜的妇人蹲在摊前挑萝卜,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,手搭在她腰上,她也不躲,挑完萝卜站起来,那男人的手就滑下去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笑了,然后一起走了。
摊主和寡妇还在亲热。
“疯了。”陈大牛低声说。
继续往前走,路过县衙。大门敞着,门口的鸣冤鼓被砸了个窟窿,鼓槌扔在地上。两个衙役坐在台阶上,一个在喝酒,一个在啃鸡腿,旁边蹲着一个穿囚服的人,居然在给他们倒酒。囚犯笑得比衙役还开心,牙缝里塞着肉丝。
陈玖瞥了一眼衙门里面,大堂上没人,案桌上堆着吃剩的饭菜和空酒坛,县令的官帽挂在椅背上,椅子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翘着腿嗑瓜子。
这已经不是沦陷了。这是烂透了。从根子上烂透了。
路边有一间学堂,窗户纸破了一个洞。陈玖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教书先生趴在讲台上呼呼大睡,学生三三两两散在屋里。有的在角落亲嘴,有的在追打,还有一个小孩骑在窗框上,半个身子探出来,往外看。
那个小孩和陈玖对视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七八岁的孩子,眼神浑浊得像个成年人。
陈玖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
柳师姐从城西进来的。
城西比城门口乱得多,瘴气浓了一倍,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重得像有人在往你鼻子里灌蜜。她用袖口掩住口鼻,压低身形,贴着墙根走。
神识探出去,依旧模糊。但隐隐约约感觉到城南方向有灵力波动,很淡,像是被人刻意收敛了。
是陈玖吗?还是清远?还是别的修士?
她分不清,但没有别的方向。
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,她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。声音尖锐,带着哭腔,然后是男人的笑声。柳师姐的脚步顿了一下,手按上剑柄。
她没有拐进去。
不是冷血,是来不及。她来找陈玖的,不是来救人的。这座城里有太多人需要救了,她救不过来。
铁匠铺的门大开着,铁匠光着膀子打铁,每一锤都砸偏,火星溅到旁边坐着的女人身上。女人穿着一条被烫出无数小洞的裙子,每次火星溅上来就咯咯笑,不躲,反而往铁匠身边凑。
柳师姐别过脸,加快了脚步。
陈玖三人拐进一条巷子,绕过铁匠铺的时候,正好和柳师姐错过了。
柳师姐在巷口拐了弯,陈玖在巷尾走出去,两个人背向而行。
路过一家药铺,门半掩着。陈玖探头看了一眼——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,一手拨算盘,一手搂着一个年轻男子。算盘上摆的不是药材,是一堆灵石和几件低阶法器。年轻男子靠在掌柜肩上,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,拨得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“趁乱做生意。”清远低声说,“这种人,不管什么时候都饿不死。”
陈玖没接话。
再往前走,清河城最气派的建筑出现在眼前——一座三层酒楼,飞檐翘角,原本应该是城中最体面的地方。现在楼上的窗户全部大开着,每扇窗里都有人影晃动,纱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的不堪入目。
楼下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,男女都有,穿着暴露,招手揽客。一个筑基期的妖族男修从楼里出来,怀里搂着两个凡人女子,大摇大摆走过街道。两个女人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是空洞的。
没人敢拦。也没人想拦。
陈玖的目光扫过那个妖族男修的脸。他的眼神清明,步伐稳健,和那些被瘴气控制的凡人完全不同。
“他们不是被瘴气控制的。”陈玖低声说。
清远点头:“他们是故意的。瘴气只是工具,让凡人失去抵抗。妖族自己不受影响。”
陈大牛咬着牙:“畜生。”
柳师姐走到城南的时候,那股灵力波动忽然消失了。
她站在十字路口,左右张望。左边一条巷子往东,右边一条巷子往西,两边看起来差不多——都是歪歪扭扭的土墙,墙根堆着垃圾和烂菜叶。
她闭上眼睛,用神识细细感受。
东边。东边有一股极淡的气息,像是陈玖的灵力。她不敢确定,但总比没有方向好。
她往东走。
陈玖三人从城北绕了一大圈,这会儿正往南走。两批人之间隔着一排矮房和一条横街,直线距离不到百丈。
柳师姐走过一条巷子时,墙根蹲着一个小孩,大约五六岁,满脸脏兮兮的,指着她喊:“漂亮姐姐!”
小孩的母亲从旁边的屋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,一把把孩子拽回去,砰地关上了门。
门板差点拍到柳师姐脸上。她愣了一下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五味杂陈。还有人清醒,还有人知道怕。但这座城里,清醒和怕能撑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