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榜立在城中心。说是榜，其实是一面巨大的石碑，比城门还高。碑面爬满了藤蔓，藤上开着花，红的、白的、紫的，挤挤挨挨，像把一整个春天都堆在了石头上。
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个名字——榜上的人，欠着情欲大道一笔账。花开得越艳，账欠得越深。听说，碑上的花从来不用浇水，浇的是人心头那点舍不得。
陈玖御剑落在碑前，抬头看。
碑顶最高处那朵花，红得发黑，花心里浮着两个字：陈玖。
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：行，第一个记我。
碑下的广场上聚着许多人。他们不看碑，只看花——看哪朵花又开了一分，谁家的账又厚了一寸。有人对着花磕头，有人抱着花哭，也有人举着香，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烧给花看。还有人摆了个小摊，卖替人赎花的生意：交三块灵石，他替你往花上浇一瓢忘情水——其实浇的是糖水，花喝了，开得更艳。
陈玖站在人群外，看了一会儿。
这榜，她低声说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天中州邪乎东西这么多。
当天夜里，她没进城，在碑边找了块地方坐下，靠着碑，闭眼调息。
丹田里，清风道种忽然动了一下。
【清风飞升术已升级】
术法与道种共鸣，像两股水汇到一起，越转越快。她只觉得胸口一热，接着，从她身周三尺开始，风起来了。
是细细的风，带着一点草木的清气，从她脚边一圈一圈荡出去，荡过碑前的广场，荡过整条街，荡过满城。
风过处，碑上的花，一朵一朵地谢了。
花瓣不是落下来的，是化开的——化成一缕缕青色的光，散进风里。那些抱着花哭的人先是愣住，然后慢慢抬起头，眼神像刚睡醒：我……这是在哪？
我在哭什么来着？
我欠谁的账来着？
有人跪在地上，把脸埋进手里，哭得比刚才更凶，可这次哭得清楚：我不欠他。我谁也不欠。
一个老妪颤巍巍站起来，看着碑上谢尽的花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满脸是泪：原来我这些年，守的是个空名字啊。
有人想再点起香，风一吹，香灭了。他愣愣看着断掉的香头，半天，忽然也笑了：灭了好，灭了好。人不欠了，还烧什么。
满城的债旗，一面一面垂下来。风一吹，旗子卷起来，露出旗杆上锈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钉。
陈玖坐在碑下，看着这一城的清明，忽然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。
她低头。
衣领不知什么时候松了，外袍的领口敞着，露出一截锁骨；衣摆被风吹得贴在她腿上，勾勒出腰线。她抬手理了理衣领，手指碰到自己脖颈的时候，停了一下——那截皮肤是热的，烫的，像被人刚刚摸过。
她没来由地想起梦里那个白发男人的指尖。
她甩了甩头，把那点热度压下去。碑面光滑如镜，映出她的影子——紫色唇彩比今早更艳，眼尾的青色晕得更开，连她自己看了一眼，都愣了一下。她低头数了数自己今天笑了几次。
三次。一次是对着碑上自己的名字，一次是看人磕头，还有一次——刚才，风起来的时候，她心里那点痛快，差点笑出声。
她对自己说，你越来越浪了。
面板在这时跳出来：
【清风飞升术：已觉醒（与清风道种共鸣，可诞生清风灵气，洗涤心灵）】
【清风值：50%（清风徐徐）】
【恶堕值：88%（已锁定）】
她盯着那两行数值，看了很久。
清风涨了，是好事。可恶堕也涨了。数值越高，她越放荡，行为越浪越骚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领，忽然明白过来：洗涤这一城的人，是要她自己付账的。她涤掉了满城的痴，痴没有消失，只是换了个地方，记在了她身上。
她把衣领拢了拢，拢到一半，又松开，就这样吧。反正这身皮囊，道主惦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她起身，准备出城。
城门口，停着一辆大红马车。
车是新的，漆红得发亮，车帘垂着，帘角缀着金穗，车辕上还系着红绸，像谁家办喜事。车前站着一个随从，圆脸，笑模样，见她走近，深深躬身，声音甜得发腻：
恭迎花魁——花魁城最美的花魁。
陈玖脚步一顿：谁是花魁？
您呀。随从抬起头，笑得很是讨好，花魁城早传遍了，说是情债城里出了一位美人，比花魁城所有花魁加起来都好看。城主派小的们连夜赶车来接——您上车吧？
陈玖看着那辆红车，又看了看城门里刚醒过来的人们。
我不认识你们城主。她说。
认识不认识不打紧。随从掀开车帘，一股甜香涌出来，城主说了，您到了花魁城，就知道为什么接您了。
甜香扑在脸上，黏糊糊的，像谁把一整罐糖水浇在了空气里。陈玖站在车门口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城中心——碑上的花已经谢尽了，光秃秃的碑身立在那里，像一把没入鞘的剑。
她收回目光，上了车，那就去看看到底卖的什么关子。
车帘落下。大红马车缓缓驶出城去，车后扬起一路红尘。
车里铺着软垫，四角挂着香囊，香得有些腻。陈玖靠在软垫上，摸着怀里那枚温热的阿元项链，心里把刚才随从的话又过了一遍。花魁城。她总觉得，这两个字，有人在等她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官道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花，一簇一簇，艳得晃眼，像在替谁迎她。
行啊。她把帘子放下，闭了眼，道主这排场，够意思。
车轱辘碾着官道，一路往南。
下一站——花魁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