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玖就站在了当铺门口。
门帘自己掀着,像知道她要来。帘子后头,算盘声噼里啪啦,没停。
她走进门。掌柜抬起头,眼睛弯弯的:回来了,乖孩子。
当个梦。陈玖咬了咬嘴唇,似乎是对自己要做的事情难以启齿。
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:你确定?那个梦连着你的前世,连着那位爷,还连着你的账。当掉了,可就收不回来了——除非拿别的换。
陈玖说。
掌柜绕出柜台,指尖抵在她眉心,轻轻一抽。一线银光从她眉间被抽出来,细细的,凉凉的,像抽丝。她看见梦里那些画面——出租屋、漫画、拍卖台、咬指——像褪了色的纸,一张一张,从眼前飘走。
抽完那一刻,她整个人都轻了。
轻得像要飘起来,像被爱泡软了的那种松快。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对劲,可那声音也被抽走了似的,只剩下舒服。
好了。掌柜说,当掉了。
陈玖站了一会儿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那……道呢?
道停一停。掌柜笑,你歇口气,它也歇口气。
她内视丹田。道种的光,果然不长了。她松了口气。
然后她随口问了一句:阿元说过的话,是什么来着?
掌柜看着她,没说话。
就是那句……别急着找自己的道,后面是什么?陈玖皱着眉,我记不清了。
当掉的东西,不消失,掌柜慢慢说,只是不再归你。姑娘当的是梦,可梦连着记性。梦没了,连着梦的那些话,也就一起走了。
陈玖站在柜台前,忽然从头皮凉到脚底。
你还我。她有些焦急地说。
一物换一物。掌柜拨了下算盘,姑娘想赎,就拿自己身上一样最值钱的来换。
我最值钱的?
你最值钱的,掌柜看着她,就是你还没当掉的东西。阿元的遗训,柳如烟的关心,王德发的贫嘴,安颜的药——你舍得当哪一样,我就把梦还你。
陈玖沉默了很久。
我一样都不当。她说,我欠他们的,还没还呢。
那梦,就先挂着。掌柜说,不着急。账利滚利,最不怕等。
陈玖转身要走,目光扫过柜台后那排收据,忽然顿住。
最里面,一根红绳拴着一缕头发。青黑色,发尾微微卷,她认得——柳如烟的发。
那是什么?她问。
柳如烟的牵挂。掌柜说,秤上称过的那一担,如今挂在这儿。
谁当的?
没人当。掌柜笑,是你替她关的那扇门,门后面的情,自己走进来的。被你救过的人,为什么回头就走,连句谢都不说?那份感激,我也替你收着了。
陈玖想起了那支情契队伍里,那个不谢她、转身回队的妇人。
这是债。掌柜轻声说,你每关一扇门,就欠下一笔别人给你的情。我们不抢,只是等着收。你关的门越多,这排收据就越长——你当不当,它都在这儿。
陈玖低着头,看着那缕头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我算了一笔账。她说,被救的人,有谁同意过把情当掉?没有。欠条有期限吗?没有。利息,有谁跟你核对过?没有。
所以呢?
所以这些账,一笔都不作数。陈玖说,你收的,全是没经过主人的东西。
她抬手,指尖落在最近一张收据上。
清风从她指尖卷出去,一圈,一圈,像一道看不见的门,从她站着的地方往外推。一张收据的红线断了,两张,三张——满架子的收据,红线一根接一根地断,银光一缕接一缕地散。城里的债旗,一面一面垂下来。远处,有人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和满城的笑不一样,像是自己的。
掌柜没有拦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些银光散进空气里,像谁在放生一屋子的萤火虫。
你当得掉债,他说,当不掉缘分。
缘分也不是债。陈玖说,缘分是人家自愿给的,不是你收的。
她伸手,把柳如烟那缕头发解下来,又把自己那线银光从收据上解下来,一并收进怀里。银光入怀的那一刻,一句话自己浮上来:先替别人关好门,道会自己来找你。
是阿元说的。她想起来了。
账,我记着。她说,东西,我拿走了。
掌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她梦里那个白发男人。
账还记着,小陈玖,你能拿下我,但是拿不下所有。他说,我们之后再见。
记着吧。陈玖说,看谁先算不清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蹲下去,从柜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枚碎纹。
两枚碎纹拼在一起,纹路严丝合缝。暗光顺着纹路走了一遍,浮出半行字,补全了下半句,指向一个方向——万情花榜。
这个,我也收走了。陈玖说。
掌柜没有拦。他只是拨了下算盘,看着她的背影,又笑了一下。
陈玖走出当铺,站在巷子里。
满城的人都在看她。眼神不对——不是好奇,是打量,像在看一个榜上的人。她低头,衣领又松了一寸。她想骂一句狠话,出口却是:看什么看呀,没见过呀。尾音带钩,她自己都愣了。
她闭上嘴,声音硬回来:再看,收费。
说完,她自己先笑了。笑着笑着觉得不对——那句话的尾音,是软的。
面板在这时跳出来:
【恶堕值:83%(已锁定)】
【清风值:35%(清风徐徐)】
【情欲污染:二重】
【堕落惯性:讨价还价方式变暧昧】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。
她说,带着吧。反正嘴还长我脸上。
城中心,戏台上锣鼓忽然响起来,有人扯着嗓子喊:
万情花榜,开榜啦——
满城的人齐刷刷转过头,看向城中心。陈玖摸了摸怀里那缕头发和两枚碎纹,御剑升空,向花榜方向飞去。
身后,当铺的门帘落下来。算盘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像在替她,记着今天这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