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,才把碎纹揣回怀里。
碎纹还烫着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,像一枚刚出炉的烙铁,一下一下,往她胸口戳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间当铺,只是抬脚,走出巷子。
天还没黑透,街上的灯已经亮了。红灯一盏接一盏,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,像谁把一串糖葫芦串在了天上。空气里那股甜味又浓了些,混着饭菜香、脂粉香,还有说不清的什么香,黏在衣摆上,走一步,带一路。
这座城里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走,谁也不多看一眼谁,所有人都似乎是在忙着别的。茶馆里、摊子边、墙角根,三三两两凑着脑袋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情债。
听说了吗?城南有个,把他道侣的给当了。
啧,当完了是轻松,可怜他道侣,天天追着讨说法呢。
要我说,这债越欠越深,不如趁早当掉,图个松快还能换些钱财。
对了,听说明儿个万情花榜要开了——当铺的账,花榜上全都有。
陈玖放慢脚步,听了一耳朵,又听了一耳朵。这些人的口气,像在说今天菜价又涨了,轻飘飘的。可每句话底下,都压着一段喘不上气的日子。
当铺门口排着长队,人人脸上都写着。队伍里偶有刚当完的走出来,脚步轻飘飘的,笑得松快——陈玖认得那种松快,像被爱泡软了的那种。她多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走。
石阶上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正数着蚂蚁。他娘进当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娘出来,牵起他的手,脸上带着一种空落落的松快。
孩子仰头问:娘,你笑啦?他娘愣了一下:娘没笑。牵着孩子走了。陈玖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孩子从此少了一样东西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
斜对面,一个年轻男修在当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手里攥着一根红绳,绳上拴着一枚旧玉。他抬起手,又放下;抬起,又放下。最后他把红绳塞回怀里,骂了自己一句:没出息。转身走了。陈玖多看了一眼那枚旧玉,没来由地觉得,这满城的债,就这一笔没当出去——反而是最贵的。
街角围了一圈人。她拨开人群,看见一个女修拦住一个男修。
你说过,突破以后就娶我。女修的声音发颤。
男修躲开她的目光,从怀里摸出一袋灵石:我欠你的,双倍还你。
我卖身供你修炼三年,女修惨笑,是冲着灵石吗?我要的,是你欠我一句对不起
男修张了张嘴,那句对不起到底没说出来。他把灵石塞进她手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女修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袋灵石,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。围观的人叹了两声,散了。她还蹲在那里,像一盏灭了的灯。陈玖站在人群外,看了很久,才转身走开。
巷尾,一个凡人老妪在门口摆了一副碗筷,对着空荡荡的街喊:当家的,回来吃饭了。街坊说她男人十年前就走了,再没回来。有人劝她去当铺把这段当掉,她摇头:当了他就不回来了。他欠我的,让他自己记着。
当铺门口,一个修士老爹攥着账本来回踱步。他儿子筑基耗尽了他半生积蓄,拜入宗门后音讯全无。他喃喃自语:我不想要他还灵石,我就想……他喊我一声爹。说着,终究没有进去。
更远些,一对道侣当街拉扯。女的追着男的喊:你看我的眼神呢?你以前看我的眼神呢?男的被她追烦了,回头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很空:当掉了啊。当掉了,就轻松了。他看谁都是那样轻飘飘的眼神。她哭,他笑。旁边有人嘀咕:这眼神,八成也快进当铺了。
医馆门口,一个凡妇刚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当铺收据。她丈夫重病,她把对他的爱当了,换了药钱。如今她喂药、擦身、熬粥,样样周到,只是不再看他一眼。她丈夫躺在榻上,反而笑着说:她终于懂事了,快走吧,芸娘。
陈玖在街心站住,把今天看的一张张脸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情债不是钱,是不想要的爱。当铺不抢,它只是等着——等人自己把心交出来,还要说声谢谢。城里这些人,欠的不是灵石,是欠着被人爱。
她试着给自己也算一笔账:柳如烟欠她一声谢谢?不,是她欠柳如烟一句我回来了。王德发欠她一次正经?不,是她欠他一场没说完的话。安颜不欠她什么,安颜只盼她平安。算来算去,她发现自己欠的,全是还没还的情。
她忽然想起阿元的话:先替别人关好门。可这座城的门,一扇一扇,全是人自己敞开的。她关得了一扇,关不了满城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一条巷子里,一个凡人被一根红线拖进了暗处。红线规则,已经渗到凡人身上了。
她几乎下意识抬手——要。
手抬到一半,她想起掌柜的话:你越关门,账越厚。
她按住自己的手,慢慢放下来。
第一次,她犹豫了。
入夜,她回到歇脚处,坐在灯下,把今天看的一张张脸又过了一遍。卖身供修的女修、等夫归的老妪、攥着账本的老爹、追着眼神的道侣、把爱当掉的凡妇、当铺门口数蚂蚁的孩子——她们都在等一个还不清的人,或者在等一个记不住的松快。
她摸出碎纹,看着上面旧债未清四个字,忽然想:要是把道停了,这些账,是不是就轮不到她头上了?
她吹灭灯,躺下。可那算盘声隔着一条街,一下一下,像长在她耳朵里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坐起来,对着黑暗说:当个梦吧。把道停了,看它还记不记这笔账。
窗外,算盘声顿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一下,一下,像是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