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独舞的消息,一夜就传遍了花魁城。
新来的那个二等,要给贵客跳独舞。
哪个贵客?
听说是从上面来的。城主亲自作陪,错不了。
陈玖坐在窗边,听侍女叽叽喳喳地讲,没抬头。她手里摩挲着那两枚碎纹,暗光安安静静的,指向城中心——从昨夜起,那方向的道主气息就浓了一分,像有什么东西,连夜进了城。
贵客住哪儿?她问。
城东的白楼。侍女压低声音,听说那位贵客不点灯,不见光,城主进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,出来时脸色都白了。
陈玖把碎纹收进怀里。
白楼。她记下了。
黄昏,花台四周点起了灯。满城排得上号的人物都到了,台前几排软座坐着花魁城里最有脸面的几位花魁。离她最近的一位,是斜月楼的头牌,生得冷艳,看人的眼神也冷。据说她本是明日最有望封三级的,如今全城的口风都转了向。
她的目光和陈玖一碰,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陈玖也没说话。
规矩是贵客定的:今晚不点花,不派香帕,只一场独舞。只她一个人,在台上。
“看来是想吃独食。”陈玖心想。
陈玖登台时,满场一静。
台上只有一盏灯,悬在正中,光晕温吞吞的,把她笼在一圈亮里。台下黑压压一片,她看不清人脸,只看得见二楼正中的雅间——垂着纱,纱后坐着一个人影。
纱后的影子动了动,像在看她。
乐声起。
她没有伴舞,没有道具,只有一盏灯和一束光。可她一站定,台下的呼吸就乱了——她自己都知道,这具身体如今会到什么程度。腰一软,眼一抬,光跟着她走,像被她牵着。
她跳着,一步一步,往二楼那间雅间靠近。
近了,更近了。纱帘后的影子始终没动,可她看得清——那影子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栏杆,指尖修长,白得发光。
她隔着纱,朝那个影子笑了一下。
贵客看舞,要隔这么远看?她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她自己都嫌软的钩,那多没意思。
纱后静了一瞬,传出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:那依你,要怎么跳?
我跳舞,喜欢有人看得清。她说着,抬手勾了勾,下来看。看得清,才记得住。
台下哗然。花魁城的规矩里,从来没有哪个花魁,敢对贵客说下来看。
纱帘一挑。
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
白袍,白发,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,看不清眉眼。可他一站到栏杆边,满台的风都像停了——道主的气息从他身上漫下来,浓得她指尖发麻。
陈玖心里一凛,面上笑意却没减半分。
白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带着笑:我下来了。现在,跳给我看。
他竟真的走下二楼,一步步穿过人群,走到台边,站定。
陈玖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她说,那贵客看好了。
她重新起势。这一回,舞得比方才更软、更近、更缠人——可她每一步都恰好停在男人身前一步之外,进,进不去;退,退不开。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,够得着,又摸不着。
台下的喝彩声几乎掀了屋顶。
白发男人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:有意思。你在钓我。
钓您?陈玖转了个圈,裙摆扫过台面,停在他一步前,贵客多心了。我只是想问问——您出得起价吗?
看舞要钱。看得这么近,更要钱。她笑盈盈的,点一盏灯,看一眼;点一城灯,碰一下。贵客,您是要看,还是要碰?
满场死寂。
白发男人盯着她。隔着白纱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那个梦里一样,一寸一寸,从她脸上滑到肩上。
他忽然笑了。
有意思。他说,你这副样子,比她们都有意思。他抬手,朝台下一指,全城的灯,都点起来。
台下一阵骚动。一盏,十盏,百盏——满城的灯,一盏接一盏,全亮了。
白发男人收回手,看着她:灯点了。现在呢?
陈玖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。
她本想再退一步,把这场戏拖到天亮。可就在这时,她脚下一滑——台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块,像是被谁动过手脚。她身形一晃,那一下晃得极险,几乎要跌进男人怀里。
她心里骂了一声,腰间发力,硬生生把身子拧回来,堪堪稳住。可袖口还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,布料地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截手臂。
台下有人惊呼。
白发男人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臂上,停了一息,又抬起来,看着她:灯点了,舞也跳了。这袖子——算我碰到的,还是不算?
陈玖扯了扯嘴角,把裂开的袖子往上一挽,索性露着手臂,笑:算您看的。看,不要钱。碰——她顿了顿,往后退了一步,站到灯影边缘,碰,得加钱。贵客,您带的钱,够吗?
白发男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出声来。
他说,可我今天,不想碰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留着。下次,我亲自来取。
满场的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
陈玖站在台上,看着那个白袍身影穿过人群,消失在夜色里。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散尽,她才觉出,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
她扶着台边的灯柱,缓了两息,才想起方才脚下滑的那一下。她蹲下去,去看那块松动的台板。
台板被人撬过。边缘嵌着一根极细的银针,针尖乌黑,泛着一点冷光,像是淬过什么。若不是她躲得快,这一针扎进脚心,她今晚怕是要在满城人面前,软成一滩泥。
她捏起那根针,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好得很。我还没升上去,就有人急着送我下来了。
散场后,城主派人来传话,隔着门,声音听不出喜怒:今晚,贵客很满意。恭喜——明日花魁祭,您若赢了,便是全城唯一的三级花魁,执掌花魁城。
陈玖在灯下把玩着那根银针:三级花魁,执掌全城?
传话的人顿了顿,还有一句话,贵客让我带给您。他说——成色上佳,值得再养养。
陈玖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她没接话。等传话的人走了,才把那根银针插进桌缝里,望着窗外满城通明的灯火——那些灯,都是今晚为她点的。
面板在这时跳出来:
【恶堕值:89%(已锁定)】
【清风值:53%(清风徐徐)】
【堕落惯性:以放荡为筹码讨价还价】
她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以放荡为筹码。她轻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行。筹码就筹码——反正,我输得起。
她低头,摸了摸怀里那两枚碎纹。暗光指着城中心,指着那尊雕像。
花魁祭,明日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斜月楼那位,最好祈祷,别让我在台上遇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