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侍女就来敲门,说花魁司要为新来的花魁造册。
花魁司在城东,一座挂满花灯的二层小楼。陈玖进门时,屋里已经候着几个人,执笔的老嬷嬷坐在长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,册页卷了边,不知翻了多少年。
新来的?老嬷嬷抬头,打量她一眼,手里蘸墨的笔顿住了,姑娘……生得这样好。
记吧。陈玖说,从最低等记起。
最低等?老嬷嬷以为自己听错了,姑娘,按你这模样,直接记二等都使得。头一回见有人往低处写的。
路自己走,才走得稳。陈玖伸手把笔拿过来,在册子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就从一等记起。
满屋的侍女都看着她,像看一个傻子。老嬷嬷也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你是头一个,不急着往上爬的。
陈玖没接话,搁下笔,转身走了。
回到阁楼,侍女捧来今晚的衣裳。露肩、贴腰、薄纱,比昨夜的更省料子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两息——紫唇艳,眼尾青,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。她多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,觉得陌生。
她按了按嘴角,把那点想多欣赏自己一眼的念头压回去。
这身体,她低声说,越来越会了。
黄昏,花魁司派人来引她登台。
花魁城的花台在城中心,正对着那尊雕像。台下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比昨日接她入城时还多。她走上台时,满场的声音忽然一静——几百双眼睛,齐齐落在她身上。
她不会媚术。可一站上台,身体自己就会了。
腰先软下来,眼再抬起来。她甚至没想好要做什么,脚步已经先动了——一步、一顿、一回眸,像谁在她骨缝里牵了一根丝线,牵着她走。台下的静变成了喊,喊变成了疯。有人往台上扔花,有人往前挤,有人哭着喊她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她跳着,跳着,忽然清醒地看了自己一瞬:手是软的,眼是媚的,嘴角是勾着的——像另一个人,借她的身体在跳舞。
她心里冷笑一声,脚下没停。
鱼饵要香,鱼才会上钩。
一舞终了,满场疯喊花魁!花魁!她按规矩,给台下的粉丝发福利。
先抛了三块香帕。手帕一脱手,台下就抢成一团,有人被踩在脚底下,有人当场拔了刀——她看着,想起进城那日那块被疯抢的手帕,原来这城里的,真能饿到见血。
又点了一个花名。被点中的是个中年修士,愣了一瞬,扑通跪下去,额头磕在石板上,哭得像个孩子:花魁娘娘点我了!点我了!
她与台下对视了三息。被她看到的几个人里,有两个当场晕了过去,被身边的人掐着人中抬走。
有人趁乱往台边挤,伸手想来摸她。她笑盈盈地一躲,那只手摸了个空。她抬了抬下巴,往台下一指:想看花魁?先亮灯。
那人愣住,脸涨得通红,被身后的人推搡着去买花灯了。一盏花灯十块灵石,他咬牙买了十盏,一盏一盏点上,挂得满头是汗。
陈玖看着那人抱着一堆亮堂堂的花灯站在人群里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一出口,她就知道自己又记了一笔——那笑是软的,带着钩,是身体自己带的。
她收了笑,把账记在心里。
人散尽,她才注意到二楼暗厢的纱帘后,坐着一个人。
城主。
纱帘后的人影动了动,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,听不出喜怒:你学得真快。当年我学会这身本事,用了三年。
那是你笨。陈玖说。
纱帘后静了一瞬,然后传出一声极轻的笑:……有趣。我在这城里待了几百年,头一回听人说我笨。
那是你头一回遇见我。陈玖抬脚往台下走,我没空跟你比谁学得快。你还有事吗?
没事了。城主的声音慢悠悠的,我只是想看看,新来的料子,成色怎么样。
陈玖脚步顿住,没回头:看完了?
看完了。城主说,成色很好。好得我都舍不得把你往台上送。
陈玖没接话,下了台。
回到住处,她关上门,盘膝坐下,闭眼内视丹田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丹田里,清风道种的光,比昨夜更亮了一分。她看得清楚——每接受一分追捧,就有一缕极细的,自己涌进丹田,被道种收拢,一圈一圈,缠成清风。
那些香帕、点花、对视、勾起的嘴角,落在她身上的时候,竟没有一样是白落的。
她再去看另一处。
恶堕值也在涨。锁还是锁着的,锁不住它往上爬——这具身体越来越会笑,越来越会勾人,越来越享受被注视的滋味,一笔一笔,都在她身上记着账。
她忽然懂了。
道主想用崇拜养废她:她每享受一分追捧,就放荡一分,恶堕一分。可追捧里裹着的,又喂给了她的道——清风也长一分。
两条线,互相喂养。
她坐在黑暗里,盯着丹田里那两团光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这个考验干部?
面板在这时跳出来:
【情欲污染:二重(稳定)】
【堕落惯性:享受被注视与被崇拜】
她盯着两个字,看了两息。
身体,已经开始记账了。
夜里,城主派侍女来传话,隔着门,声音带着笑:恭喜花魁,升二等。执笔人连夜改了册子,全城没有一个不服的。
陈玖坐在灯下:就为这个?
还有。侍女说,城主让我转告——明晚,有位贵客点名,要看您的独舞。就您一个人,在台上。
贵客?陈玖问,哪位贵客?
城主没说。侍女低下头,城主只说了四个字——好好招待。
侍女退下后,陈玖坐在灯下,把那四个字嚼了一遍。
好好招待。
她忽然想起当铺掌柜那句你会来当的,想起梦里那个白发男人弯着的眼睛。这几句话,像是同一个人,隔着不同的脸,在朝她招手。
她看着窗外的满城粉灯,笑了。
独舞?她说,行。我倒要看看,哪位贵客,这么看得起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