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踩上车辕,脚刚沾地,人群就动了。
没有人敢碰她。可所有人都往她这边挤——像麦田里刮过的风,齐齐弯向一个方向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把手里的花往她脚下扔,扔成一条花路,红的粉的白的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一个汉子挤出人群,扑通跪在她面前,把一朵半蔫的花举过头顶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花魁娘娘,收下吧!收下吧!
陈玖低头看了那朵花一眼,没接。
随从在她耳边低声:不收,他们会跪到天黑的,娘娘。
那就让他们跪着。陈玖说,天黑了,正好凉快。
她抬脚往前走。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,自动让出一条路,又在她身后合拢。
风忽然大了些,吹起她衣摆一角,也吹走了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的手帕。
手帕落地的一瞬间,人群炸了。
几十个人同时扑向那块手帕,有人被踩在脚底下,有人拔了刀。一个瘦削的修士抢到了手,抱着手帕又哭又笑,紧接着就有人喊:十块极品灵石,卖我!瘦修士把脸埋进手帕里,没理他。
陈玖站在几步外,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明白这城的人成什么样了——饿的不是饭,是被看、被沾、被分到一点的念想。手帕不是手帕,是那点念想落在地上,大家都想叼走一口。
她继续走。走过人群时,她看见有人跪下去,额头贴着地砖,一下,一下,去舔她刚才踩过的地方。
陈玖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起来。
舔地砖的人愣住,慢慢抬起头,满脸是灰,嘴唇上沾着土。他看着她,像是没听懂。
起来。陈玖又说了一遍。
那人爬了起来,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里,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,眼眶先红了。
陈玖没再看,抬脚走了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。或许是因为,从来没人让他起来过。
随从领她进了城中心那座最高的阁楼。
金箔贴墙,纱帐垂地,香炉里燃着甜腻的香。十几个侍女跪成两排,齐声道:恭迎花魁。
陈玖摆了摆手:都起来。我不习惯人跪我。
侍女们你看我,我看你,没一个敢动。
起来。陈玖说,跪着,连话都听不清嘛。
侍女们这才站起来,垂着手,一个个大气不敢出。
陈玖坐在窗边,看着满城的粉灯,忽然问:你们城主,是个什么样的人?
侍女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一下子暗下去,像两盏被风吹过的灯。有个胆子大些的侍女低声说:城主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人……连花魁娘娘们都比不上。
那她人呢?
城主从不接见客人。侍女说,她只在夜里出来,去看城中心那尊像。
陈玖没再问。她望着城中心那座高台,把那尊像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后来她才知道花魁城的规矩。
花魁分三等,三级最高。新来的花魁从最低等记起,靠每日登台表演挣名声,靠粉丝福利攒人气。点一盏花灯,花魁就能记住你的名字;送一枝花,花魁就多看你一眼;若是花魁丢下一块手帕,全城都能抢破头。
城里人人都把被花魁记住当福气。有人说,被花魁看一眼,能消三年业障。
陈玖听着听着,心里就有了数:这城里的,和情债城的是同一本账——都是自愿把心交出去,还觉得是自己赚了。
夜深了。
陈玖一个人登上城中心的高台。
雕像前,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女人,纱衣曳地,背对着她。月光从纱衣上滑下来,像水。陈玖见过许多人,好看的,不好看的,可她第一眼看见这个背影,就知道侍女没说谎——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背影。
女人转过身来。
陈玖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,忽然忘了呼吸。
那张脸美得不像真的,像有人拿笔蘸着世间最好的颜色,一笔一笔,精心画出来的。眉毛、眼睛、嘴唇,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,没有一处多一分少一分。
可那双眼睛里,没有光。
像一潭被看了太多年头的水,亮还是亮的,底下却空了。
女人看着她,像在看一面镜子,先笑了:我等你很久了。
陈玖没接话,站在原地。
女人绕着雕像慢慢走,指尖拂过石像的衣角,语气像在说一件旧事:这尊像,是照我年轻时候刻的。那时候,我是全城唯一的三级花魁。
陈玖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白天觉得这雕像像自己。原来不是像自己——是像城主。而城主,像极了一个把放荡走到底、把妥协走到底的她。
女人停在雕像底座旁,收回手:每一座城,都得有个神。神旧了,就该换新的。
陈玖捏住腰间的应元印。印烫得厉害——这是她进天中州以来,道主气息最浓的一处。
你是来当神,还是来当料?女人问。
都不是。陈玖松开印,我是来掀桌子的。
女人愣了一瞬,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风吹过空屋子:有趣。我在这城里待了几百年,头一回听见有人要掀桌子。
她转身往台阶下走,走了几步,没回头,丢下一句:想在这城里活得好,就得先学会让人爱你。你学得会吗?
学不会。陈玖说,但我学得会,让别人以为我爱他们。
女人顿了一下,没再说话,消失在高台下的阴影里。
陈玖站在雕像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,忽然笑了。
道主想用崇拜养我?她低声说,那看看,谁养谁。
回到阁楼,侍女捧着一叠衣裳等在门口,跪着递上来:花魁大人,这是您明日的衣裳。
露肩、贴腰、薄纱。她伸手接过来,掂了掂:行,穿就穿。
侍女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陈玖吹灭灯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黑暗里,一个极轻的声音,像从城中心那尊雕像的方向飘过来,带着笑:留下来,乖孩子。
她睁开眼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我本来就没打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