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轱辘碾着官道,一路往南。
车帘缝里漏进来的风,带着一股甜香,黏糊糊的,像整条官道都被糖水泡过。陈玖掀开帘角往外看——路两边的花开得比昨儿更密,一簇挤着一簇,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天边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艳得晃眼,像在替谁迎她,又像在替谁铺路。花枝伸得老长,擦着车壁过去,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。
她放下帘子,笑了:排场越大,坑越深。
路上没有行人,也没有岔口。马车走了一个时辰,官道还是那条官道,花还是那些花,连风里的甜味都没变过一分。
她不死心,又掀了一次帘,往前看,往后看——前头没有来人,后头没有追兵,连鸟都没有一只。整条路干干净净,像专门为她修的。
这路修得可真用心,这手段我没怎么见过。她对着空气说。
外头没人应她。车轱辘声不紧不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替谁数着时辰。
车里的软垫很软,四角挂着香囊,香得有些腻。她靠着,把随从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——花魁城最美的花魁。
谁传的?为什么传?传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她不是不信世上有好事,她只是不信这世上的好事,会无缘无故落在她头上。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,除非那馅饼底下,埋着钩子。
花魁城,是什么地方,之前没听说过天中州有这么个地方?她敲了敲车壁。
随从的声音从帘外飘进来,甜得发腻:花魁城嘛,就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待的地方。
你们城主是拉客的?陈玖说,嘴这么甜。
城主说了,对您,甜是应该的。
那我得是什么人,才配得上这口甜?
随从一时接不上话,隔了一会儿才笑:您到了就知道了。
她挑眉:谁说我比全城花魁都好看?
花魁城早传遍了。
传遍?她笑了一声,我昨天才到的情债城。你们传话的本事,比我的剑还快。
随从隔着帘子愣了一瞬,很快又堆起笑:那准是城主有神通,提前看见了您。
陈玖没接话。她心里记了一笔:有人替她造势,造到她本人都不知情。这排场不是冲她这个人来的,是冲两个字来的。她人还没到,戏台已经搭好了,只等她上台。
您歇着。随从又补了一句,路还长着呢。
长点好。她说,长了,才看得清路是谁修的。
风忽然大了一点,车帘掀开一角。
她瞥见窗外一道白影掠过——像白发,像衣角,快得只剩一个影子。她猛地坐直,心跳漏了一拍,再往外看,只有路边的花在风里晃,什么都没有。
她捏了捏腰间的应元印。印是温的,不烫。
道主的气息,像跟在车后头,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就吊在那里。
她放下帘子,把梦里那双手和刚才那道白影在心里对了一遍——指尖是凉的,像梦里那样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,那片皮肤没什么异样,只是比平时烫了一点。
她收回目光,没再想。想也没用,那人要露面,早晚会露面;不露面,她追上去也是扑空。
马车路过一个小镇。
红车一进街,全镇的人都涌了出来。有人跟着车跑,有人跪在路边,扯着嗓子喊花魁娘娘吉祥;一个孩子想摸车帘,被大人一把拽走,那大人一边拽一边骂:别脏了花魁的车!
茶棚里有人伸长脖子,交头接耳:花魁城的车,接的准是了不得的人物。
听说情债城出了位美人,比花魁城的花魁们还好看——
瞎说,花魁城的花魁,那能比吗?
陈玖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一张张脸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跪着,有人踮着脚,人人都想看她一眼,又不敢靠太近。一个老妇人被挤到路边,怔怔地望着马车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车走远了,她还站在原地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陈玖放下帘子,忽然觉得这排场熟悉得过分——像照着谁的剧本在演,她只是恰好走进了戏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衣领松着,锁骨露着;紫色唇彩艳着,眼尾的青色晕着。车窗的倒影里,那副眉眼媚得她自己都多看了一眼。她按了按嘴角,把那点痒压回去,摸出怀里的碎纹。
两枚碎纹安安静静地躺着,暗光却跳了跳,指向车行的方向——花魁城。和应元印温热的指向,一模一样。
她把碎纹收好,那城里有东西,在等我。
城主还说什么了?她隔着车帘问。
随从讨好地凑近:城主说了,您到了花魁城,那就是全城的主子。想怎么玩就怎么玩,想要什么有什么。
要是我不想要呢?
随从愣了一下,又笑:城主说,您会想要的。
陈玖没接话。这口气,像当铺掌柜,像梦里那个白发男人。她闭了眼睛,靠着软垫,让车轱辘声一下一下地碾过耳膜。碾着碾着,天就黑了。
黄昏的时候,车停了。
她掀开车帘。
城门上写着三个字:花魁城。字上缠着红绸,红得发亮,像刚出嫁的姑娘。城门大开,街道两侧站满了人,一眼望不到头,全都在看她。
空气里甜香浓得化不开,像整座城泡在糖水里,泡了不知多少年。满城的灯都是粉的,一盏接一盏,从城门一路挂到城中心,像一整片晚霞落进了城里。
城门口跪着一排人,最前面那个头也不敢抬,声音发颤:恭迎花魁——
满街的人跟着跪下去,黑压压一片,像风刮过麦田。
陈玖站在车辕上没有动,先扫了一眼这一城的人,又看了一眼城中心。城中心有一座高高的台子,台子上立着一尊雕像,被粉灯照着,看不清眉眼,却像在看着她。
她收回目光,忽然笑了。
她说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