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没有理那女人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打量了起来。
四周街边摆着一排排的红瓷坛，坛口插着密密匝匝的红线，花一枚灵石，就能抽一根。抽出金线的，摊主敲锣打鼓地恭喜，说是上签，能换灵宝功法；抽出灰线的，没人恭喜，摊主只笑一笑，把线头往客人手腕上一绕。
绕完，红线就活了。
陈玖亲眼看见一个汉子抽了灰线，红线缠上他的手腕，像蛇一样收紧，拖着他往街尾走。汉子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回头看了摊主一眼，摊主冲他摆手：结缘嘛，好事呢。
旁边有人小声问：灰线是啥？
下签，结一段缘分，做一段缘分任务。摊主笑呵呵的，做完了，人就回来啦。
陈玖看了看街尾。被拖走的汉子已经看不见了，没见谁回来。
另一边，一个姑娘抽了金线，摊主敲着锣喊：上签！灵宝功法一册！姑娘接过功法，笑得真心实意，周围人跟着欢呼，像过年。
陈玖看了她一会儿。那姑娘的笑，和街上所有人的笑一样，太满反而有点假。
她收回目光，往楼里走。
赌坊门口贴着一面大榜，榜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，墨迹有深有浅，像积攒了许多年。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最底下一行的名字正一点一点变灰，灰着灰着，就空了，像被人从纸上擦掉。
陈玖盯着那个空位，看了两息。她忽然想起城门口那本欢迎册里被用力划掉的名字——不知道那个人，后来有没有上过这面榜。
黄狗跟到门槛前，忽然不肯再走了。它蹲在门外，尾巴夹得紧紧的，望着那扇门，像望着一头会吃人的野兽。
楼里比街上更甜。香炉里燃着什么，烟气也是甜的，甜得有点呛。大厅横梁上垂着无数红线，密得像下雨。角落的账案上摊着一本账本，账房先生正一笔一笔地记，笔尖落下，一个名字在纸上浮现，又慢慢变灰，和门口那面榜一个模样。
贵客看榜呢？
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，红裙摆扫过门槛，手里还是那把团扇：第一回进咱们城的，都算头回客。头回客有见面礼，喏——
她摊开手，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线，红得发亮，像刚抽出来的血丝。
免费的红线，送你呢。
陈玖看了一眼那根红线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糖人——小凤凰翅膀上的金粉，已经掉了一半。
缘分这东西，我上午刚收过一件，先供着呢。她说，下午又送？
老板娘笑得更甜了：缘分嘛，多多益善呢。
多到什么时候算完？
结满一百段，就够啦。
那结满一百段的人，有几个？
老板娘的笑顿了顿，又甜回来：都是看各自福气呢。
我不要。陈玖说。
她本想把那根红线丢回去，系统就在这时弹出一行字：
【检测到应元印碎纹，建议宿主参与。】
陈玖伸手，把红线接了过来。
红线入手，凉丝丝的。她本以为会有什么异样，结果什么也没发生，红线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，像一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线。
她按了按腰间的应元印。印还是温的，烫意却退了大半，像认了路，不再指了。
这就完了？
姑娘抽一下试试嘛。老板娘退后半步，红线另一头，连着您的缘分呢。
陈玖捏着红线，用力一扯。
红线哗啦啦地响，像绷紧的琴弦一路弹过去，尽头连着五个人。
第一个是白发的，脸白得像纸，一双眼睛半睁半闭，看着她时嘴角勾着一点病恹恹的笑。
第二个是书生打扮，温温柔柔的，手里还卷着一本书，见她看过来，轻轻拱了拱手。
第三个黑皮体修，个子高，胳膊粗，胸口露着一片腱子肉，冲她咧嘴一笑，白牙晃眼。
第四个哭哭啼啼的，是个美少年，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，可怜巴巴地望着她，像被她始乱终弃过。
第五个是个大腹便便的老掌柜，圆脸，和气，手里转着两个核桃，笑眯眯地冲她点头。
陈玖看着这五个人，脸一点一点黑下去。
这叫什么福气。她说。
老板娘在旁边捂着嘴笑：哎呀，姑娘好福气呢，一下连出五个有缘人。
你管这叫福气？
当然是福气啦。老板娘摇着团扇，咱们赌坊的规矩，抽了红线就得走一遭：一炷香之内，姑娘得从五位有缘人里选一位。选完，红线就算定了。
我要是都不选呢？
都不选呀……老板娘笑得更深了，那红线就自己挑。它呀，专挑最想占有姑娘的那一位。
陈玖沉默了一会儿：我能不能把红线还你？
不能呢。送出去的缘分，哪有收回的道理？
那榜上的人呢？陈玖忽然问，都是这么来的？
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那面大榜，笑得很轻：都是呢。结缘的人，名字会记进账本。账本记着记着，人就淡了；淡到名字变灰、变空，缘分也就满了——满了，就该走啦。
陈玖想起街上那个被红线拖走的汉子。这会儿，他大概已经在账本里了。
她盯着老板娘看了一会儿：你这账本，怎么销账？
缘尽自然销呢。
陈玖点点头，那我觉得我这缘分，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老板娘的笑顿了顿，又甜回来：姑娘真会说笑。
陈玖没接话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线，又看了看那五个人。白发的那位正低头擦一根簪子；书生翻着书，没抬头；体修抱着胳膊，望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出神；美少年还在抽抽搭搭；老掌柜一粒一粒数着手里的核桃。
她含了含舌下的碎玉，凉意还在，才收回目光：行。一炷香是吧？
对呀。
那香呢？
老板娘抬手一指。大厅正中，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一炷香，细细的，青烟笔直地往上飘，已经烧下去一小截。
陈玖把视线从香上收回来，就看见那五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，都在看她。
白发的那位笑得最轻，眼里却亮得吓人；书生合上书，慢吞吞地抬起头；体修抱着胳膊，冲她挑了挑眉；美少年眼泪汪汪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像在喊她；老掌柜转着核桃，笑得一团和气，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。
五双眼睛，五个意思，落在一处。
——选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