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的时候,天开始落雨。
雨丝极细,而且落在脸上是黏的。陈玖抬手抹了一把,指腹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水膜,像谁把糖浆化在云里,一整个下午都在往下倒。
天空是粉紫色的。不是晚霞那种粉紫,是被人调过色的粉紫,浓淡均匀,挂在天上,怎么看都像假的。
她站在城门口,看满街的红灯,忽然觉得这地方连颜色都在讨好她。
舌下的碎玉压着一点凉意,凉意没断过。她含了含,才抬脚进城。
城门口的桌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封皮写着三个字:入城欢迎册。
摆册子的老头一见她,立刻把册子翻开,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孙女:贵客!签个名!
册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恭维话,字迹不同,笔法不同,像是不同年代的人留下的。她顺着看下去,越看越觉得不对——那些字,笔迹都透着拘谨,像是不想写,又不得不写。
最后一个名字被人用力划掉了。划痕很深,几乎划破纸背,像划的人恨极了这个字。
划掉的名字是谁?陈玖抬头。
老头的笑脸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来:嗨,客人走得急,名字写错了。贵客您签——
不签。
不签?老头像没听懂,这……不签不行吧?
册子是你家的,字是我自己的。陈玖绕过桌案,我说不签,就不签。
老头张了张嘴,没再拦。
陈玖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正低头翻着册子,翻到她看过的最后一页,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,搓了搓。
她没说话,继续走。
街上的人多得像过节。卖糖人的、卖花灯的、卖红绳的,见了她都笑,笑得太满,满得有点硌人。路边的花盆里种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花,她走过时,花盘齐齐朝她转过来,像向日葵追太阳,追的却是她。
一条黄狗不知从哪儿窜出来,跟在她身后,跟了三条街。她停,它也停;她走,它也走。她一回头,狗就冲她摇尾巴,尾巴摇得又快又勤,像打定了主意要跟她回家。
陈玖说。
狗不走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陈玖放弃。它爱跟就跟吧,反正她身上没有肉骨头。
卖糖人的就在这时追了上来,举着一支糖人。糖人捏的是一只小凤凰,翅膀上镀着金粉:姑娘!送你!这是缘分!
不要。
缘分呐!白给的!
白给的最贵。陈玖冷冷地看他,我不要。
卖糖人的脸一下子就垮了。他站在原地,当着满街的人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哭声又响又亮,像排练过无数遍。周围的路人齐齐停下脚步,啪啪啪鼓起掌来。
陈玖看了一会儿,问:我不收,你就哭,他们鼓掌——这套路是排练过的吧?
哭声停了。
卖糖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却闭上了。掌声也停了。满街的人齐刷刷看着她,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笑忽然变得很整齐,像一排剪好的窗花。
安静了两息。
卖糖人先笑出来:姑娘真会开玩笑。他把糖人往前一递,拿着吧,缘分这东西,躲不掉的。
陈玖盯着那支糖人看了一会儿。小凤凰翅膀上的金粉在粉紫色的天光下闪着,晃眼。
她伸手,接了过来。
谢谢。她说,这糖人,我先供着。
她把糖人倒着拿在手里,头朝下,像拎一只被擒住的鸟。
她在人群里走了很久。走着走着,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什么时候翘起来的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听见锣鼓声想跟着节奏晃,看见红灯想多看两眼,路人夸她好看,她居然想回一句。
她猛地停下来,捏住自己的虎口,用力按下去。
刺痛顺着虎口往上爬。她盯着那点痛感,等嘴角自己落下来,才松开手。
系统就在这时弹出一行字:
【堕落惯性:增强中】
【宿主对被注视的耐受上升】
她盯着第二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耐受上升。意思是,她正在习惯被人盯着看。习惯这件事本身,比被人盯着更可怕。
她把那行字关掉,没急着走,先站在原地,把自己刚才在人群里的表现回忆了一遍。回忆到想回一句谢谢的时候,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:下次有人夸,闭嘴。
雨还在下,更黏了。黄狗跟着她,尾巴还在摇。
她在城里绕了半圈,越走越觉得不对——应元印越来越烫了。
起初只是温,后来是热,再后来,隔着衣料都烫手。她把印拿出来,摊在掌心。印面上浮着一点淡淡的金光,金光微微偏转,指向城中心的方向,像一根被磁石吸住的针。
城中心立着一座三层楼。
楼不高,却扎眼。整栋楼挂满了红绳,从楼顶垂到地面,密密麻麻。风一吹,红绳齐齐晃动,像一团活物。楼门口挂着一块匾,匾上的字被红绸半掩着,只露出半个字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一身红,红得比满城的灯都亮。她靠在门框上,手里摇着一把团扇,远远看见陈玖,就冲她招了招手,笑得很亲热,像等了她很久很久。
陈玖握着发烫的应元印,站在街心,没有动。
黄狗在她脚边停下,尾巴不摇了。它看了那女人一眼,夹着尾巴,悄悄退到了陈玖身后。
雨丝落在红绳上,顺着绳尖往下滴。滴下来的水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