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飞了好几天，才看见天中州的界碑。
与其说是界碑，不如说是一块灰扑扑的大石头，上面用红漆描了三个字：欢迎回家。描得很认真，字边上还勾了两道，像怕谁看不见。石头后头是官道，道上干干净净，没有关卡，没有兵卒，没有阵盘。安静得不像她听过的那片天中州。
她站在碑前，先捏了捏自己的虎口。
然后她吸了第一口气。灵气是甜的。像有人把整片天泡进糖水里又捞出来，晾在那儿，等谁路过。甜味顺着喉咙往下钻，胸口先闷了一下，闷完又松开，松开之后莫名地想笑。
她对着空荡荡的官道扯了扯嘴角，又立刻收回去，低头数了数——进界到现在，她已经无意识地笑了两次。一次是对着那块碑，一次是刚才。
她没再笑，抬脚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，甜味越厚。草叶上的露水是甜的，风是甜的，连路边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，凑近了都有一股糖渣味。她走了两里地，迎面来了个挑担的货郎，担子两头挂满红绳小玩意儿，见她走近，老远就冲她笑。
陈玖脚步一顿——她居然想迎上去说句话。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很自然，像熟人见面，就差一句吃了吗。
她把手背到身后，狠狠捏了一下虎口，绕开了担子。
货郎的笑声追着她走了好几步才停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命魂灯符的灯芯细得几乎看不见，好在还亮着。她没来由地安心了一点，继续走。
官道尽头立着一座小亭子，亭子里坐着个穿蓝袍的人，面前一案，案上一方铜盘，铜盘光可鉴人，映着天，也映着她走近的影子。
入界费。蓝袍人头也不抬，灵石不收，丹丸不收。交一样东西上来。
什么东西？
你最舍不得的一段回忆。
陈玖站住，认真想了想。她舍不得的东西其实不少：阿元的、柳如烟的、师父的、落玉峰的。哪一段她都不想从自己脑子里抽走，更不想让外人看见。
于是她报了一个谁都不心疼的。
王德发不贫嘴的那段。
蓝袍人终于抬头，看了她一会儿：哪一段？
就他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那段。难得吧？我可舍不得，他一年到头就这一回。
蓝袍人把铜盘推过来，示意她按上去。掌心贴上铜盘，凉意顺着腕子往上爬，一小缕记忆被抽出来，在盘面上凝成一团淡金色的雾。雾里坐着个端正的、果然没在贫嘴的王德发。
蓝袍人盯着那团雾，看了一息，两息，半炷香。
铜盘弹出一行字：【拒绝收取：价值为负。】
您这回忆，蓝袍人语气复杂，内容为零，情绪为负。意思就是您交这段的时候，心里在偷着乐，根本没舍得。您这不是来交回忆的，您是来逗我们玩的。
我哪舍得逗你们玩。我是真舍不得他闭嘴。
蓝袍人沉默片刻，把铜盘一收，往旁边让了让：您请进。入界费免了，就当破财免灾。
陈玖把记忆收回来，心里居然有点可惜——她本来还想看看王德发知道这段记忆只值负分时的表情，可惜他不在。
她跨过亭子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那我这算过关了？
过了过了，您快走。
陈玖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。
走出二里地，舌下的清心丹没了。
她有数：安颜炼的这炉清心丹，一颗能顶大半天。可方才入界时她刚换了一颗新的，如今不到一刻钟，药力便化得干干净净，像被什么东西连汤带水吸走了，嘴里只剩一点苦，苦味也很快被空气里的甜盖过去。
她停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匣清心丹。匣底垫着一片薄薄的碎玉，出发那夜她没问安颜为什么垫，现在明白了。
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凉。她把它压到舌下，凉意贴着齿根往下走，胸口那股甜腻退下去半寸。脑子清醒了些，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想笑的念头还挂在那儿，没走，只是被压住了。
她继续走，走了没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摸了摸腰间的应元印。
印是温的。温了一阵，忽然烫了一下，像隔着十万八千里有人拿指头点了点她。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又走一炷香，又烫了一下。不疼，但很烦，像有人在隔空清点：还在吗？还在。还在吗？还在。
陈玖把印按住，等烫意从掌心退下去，才松开手。
系统就在这时弹出一行字，浮在视野边缘：
【恶堕值：79%（已锁定）】
【情欲污染：一重】
【堕落惯性：增强中】
她盯着已锁定三个字看了两息。
数值不涨了，锁在那儿，像一面旗子插在山头上，宣布这块地归它管了。可锁的是数值，不是别的——堕落惯性还在增强中。污染很会讨价还价，明面上给你一个不再上涨的承诺，暗地里把账记在别处。
她慢慢眨了眨眼，把那行字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，直到每个字都认得，才关掉。
她没急着走，在路边站了站，把今天无意识笑出来的次数重新数了一遍：进界时一次，对着空官道一次。亭子里交记忆前，她还笑过小半次——那半次是笑王德发，不算。她把从账上划掉，捏了捏虎口，等胸口那点甜意彻底退下去，才继续赶路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前方出现了第一座城的轮廓。
满城的红灯，从城门一路挂到望不见的深处，密得像谁把一串红珊瑚摔碎了铺在城上。锣鼓声顺着风飘过来，敲得又急又欢，喜庆得过了头，像整座城正在办一场永远不会散席的喜事。
陈玖站在坡上望着那片灯火，忽然觉得舌下的碎玉凉得扎人。
她没有笑。这一次她记得很清楚，她没笑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应元印，印又烫了一下。
——还在吗？
陈玖收回目光，看着自己脚下的路，又看了看前方。她低声道，在呢。别急。
她朝那片灯火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