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宗议事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王德发坐在宗主位上,难得没有贫嘴。一身宗主袍穿得端正,脸上的油腻笑意收了大半。陈玖看了他几眼,总觉得不习惯。
谢春风站在舆图前,抬手一点,青元界五州轮廓在空中铺开。天南州尚有清光,天北州妖气冲天,天东州邪雾翻滚,天西州半明半暗,天中州几乎全黑,只在边缘留着几道灰色裂缝,像一块烂到芯里的果子。
陈玖坐在下首,身上那件新衣在灯下扎眼:领口低,腰线紧,颜色也比往日常穿的艳。她手肘搭着扶手,坐姿比从前松了些。王德发好几次想看,又硬生生把视线拽回舆图。陈玖看得清楚,反倒觉得有趣。以前她穿成这样,第一反应是遮;如今她不遮,倒像在看一群人对火——谁躲,谁看,谁眼底干净,谁眼底藏着脏东西,一眼分明。
系统弹出一行:【情欲污染一重:诱导性社交增强。】
陈玖在心里翻译:我现在比较像鱼饵。
系统:【不完全错误。】
谢春风没有理会这桩暗中拌嘴,伸手点过舆图:天弃渊魔尊,纪灵叛逃,无始山谷山精,罗浮城异变,九天应元秘境污染,天中宗沦陷。每说一个地点,舆图便亮起一枚黑红的光点。那些点原本散在各处,此刻连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网心在天中州。
王德发揉了揉眉心:所以咱们以前以为青元界只是烂,现在发现是有人拿刷子蘸着脏水到处刷?
更像渗。安颜的白玉指尖点了点天中州,先渗进功法,再渗进宗门,最后渗进关系里。师徒、道侣、恩情、亲族,只要有人拿名分压人,它就能顺着缝钻进去。
陈大牛坐在后面,听到两个字,下意识看向陈玖。他刚突破元婴,坐在一群化神炼虚之间,绷得像一根新拉的弓弦。陈玖回头冲他一笑,他耳尖一红,立刻低头看鞋。王德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刚要翘,柳如烟的目光就扫了过去。
王德发端起茶杯:好茶。但是杯里明明没茶。
谢春风继续道:阿元残片里提到,道主数万年前曾炼化青元界,被此界反扑,重伤沉睡。如今卷土重来,手段更软,也更麻烦。
从前是抢,陈玖接话,现在是养,而且道主已经不能算是个修士了,他和青元界这样的伟大存在是同等地位的。
众人看向她。她指尖点着椅沿,声音不高:养成孩子,养成道侣,养成徒弟,养成炉鼎。给你名分,给你好处,给你一堆暖心话。等你习惯了,它再告诉你,你是自愿的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乖孩子手术里的门锁声又在耳边响起。咔嗒一声,不大,却像从她身上抽走一小块。柳如烟看向她。陈玖抬眼,笑了笑:我没事。柳如烟没信,也没拆穿。
安颜忽然开口:绝情大道,大约也是一些人被逼出来的反应。情欲污染把情变成锁,有人就以为把情斩了,锁也没了。清远走的就是那条路。
殿里更静。陈玖想起清远临死前的玄武真身,想起安颜被害三百年。她没有评价清远。死人付了账,活人还得往前走。
谢春风问:陈玖,你怎么看?
陈玖看着舆图上那片黑红色的天中州,又看了看自己垂在膝上的衣袖。艳色布料贴着肌肤,像一层她正在适应的新壳。道主把所有靠近都变成占有,她说,那我就走另一条。人可以靠近,门也可以关。
王德发听得一愣:这话听着挺像人话,又好像没说完。
没悟完,先凑合听。
好嘞。
陈小玖坐在旁边,低头认真记笔记。陈玖余光一扫,看见她写下六个字:本体姐姐没悟完。
你记这个干什么?
以后姐姐悟完了,我好补上。
陈玖竟无言以对。
桌上的应元印就在这时震动起来。一道金光射入舆图,直指天中州深处。黑红裂纹像蛛网铺开,中心隐约浮出一座大城。城中灯火通明,红线交错,热闹得像一场永不散席的游园会。
紧接着,方圆留下的联络印亮起。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夹着风声和斧刃砸地的闷响:天中宗旧址……门还在……
人……不全是人。
联络印暗下去。殿内无人说话。王德发慢慢把空茶杯放回桌上:这话真不适合睡前听。
陈玖却笑了。安颜问:笑什么?
陈玖站起来,衣摆随动作晃了一下,抬手按住应元印,金光映在眼底:至少门还在。门还在,就能关。
系统提示浮现:
【清风道种:已凝聚。】
【发芽条件:践行。】
陈玖在心里啧了一声:说得怪文雅,不就是让我去挨打吗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灯影晃了晃。她摸了摸胸口的项链,坠子还带着一点温度,像阿元临走前握过她的手。那就走吧,她说,去把门关上。
出发前夜,落玉峰难得安静。
林鹿鹿和白芷被安置在偏院。林翩翩抱着陈曦去看过她们,回来时眼睛有点红,什么都没说。安小玲带着陈小玖整理偏殿,一个端庄得像小先生,一个忙得像小管家。
陈玖坐在廊下看她们折腾。陈小玖自己铺床,自己摆书,衣柜分成三格:日常、修炼、见客。陈玖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高领衣裳,沉默了很久。这丫头真被柳如烟养得不轻。
陈小玖抱着一摞书跑出来:本体姐姐!她炼虚初期的气息收得很稳,配上那张小脸和一身严实衣裳,怎么看都像努力装大人的小孩。我会守家的。姐姐要去天中州,落玉峰不能没人守。我炼虚初期,很能打。
陈玖本想逗她两句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行,守好门。
夜色深了些,柳如烟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命魂灯符,灯芯里细细一缕青火。陈玖接过来,忽然想起前一次离开,柳如烟也是这样,把灯放在窗台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守着。这人真是有本事,一句情话不说,偏偏每件事都像情话。
这次不乱碎。陈玖把灯符收好。
柳如烟看着她。陈玖被看得不自在,轻轻撩了一下鬓边发丝:看什么?
衣服。
今晚这身比白天更大胆,剪裁极会勾线条。她换的时候没怎么犹豫,穿上后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。最麻烦的是,她确实觉得好看。
不好看?
好看。
别用自己当饵太久。
我知道。
你每次都说知道。
那你每次还问。
柳如烟沉默一息:因为你每次都骗我。
陈玖张了张嘴,难得没顶回去。
安颜随后也来了,把一匣清心丹放到桌上:汤压不住锁定的污染,丹药也只能稳神魂。含一颗,能多清醒一会儿。
陈玖看着那匣丹药:师父,你们一个个都像送孩子出门。
你在我这里,确实不大。
我化神后期。
我被清远伤害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。
陈玖闭嘴。这天没法聊。
安颜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她身上:你变了。
好看了?
更危险了。从前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;现在像一把缠了红绸的剑。有人会被红绸晃眼,忘了下面是刃。
陈玖认真想了想:师父,你这夸人方式挺高级。
陈大牛来得最晚,抱着一摞账册,站在门口,敲门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很老实。进门看见陈玖今晚的衣裳,脸刷地红了,低头把账册举高:师父,这是落玉峰接下来三个月的安排。药圃、灵田、阵法巡查、偏殿护卫,我都列好了。
陈玖翻了两页,字迹工整,条目清楚:不错,元婴没白破。
师父教得好。
少把功劳往我身上推。陈玖抬眼看他,你刚才想说,我变了?
陈大牛脸还红着,眼神却很认真:但师父还是师父。
怎么判断的?
别人看我,会看我现在元婴了,能不能用。师父看我,先看我有没有长歪。
陈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,把账册合上递回去:那你别长歪。
弟子一定。
夜彻底深了。陈玖一个人站在镜前。镜子里的人艳得有些陌生:衣领低,腰线紧,唇色似乎也比从前深一点。她知道这不是妆,是污染在她身上一点点描线,想把她画成更适合被注视、被渴望、被占有的模样。
她看着镜子,忽然笑了一下:被看见可以。被占有不行。
陈玖把项链戴好,推门出去。山门外夜风很清,远处群峰沉在月色里,像一排沉默守夜的人。柳如烟站在不远处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安颜在高处亭中坐着。陈小玖抱着剑站在偏殿门口,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。陈大牛在药圃边检查阵旗。
整个落玉峰都像一扇门。
陈玖站在门前,忽然明白阿元那句话的意思:别急着找自己的道,先替别人关好门,道会自己来找你。
那就先守门。她低声道。
北方,天中州在很远的地方,黑云压着天,像有人隔着万里轻轻笑了一声。她也笑了:急什么,我还没换完衣服呢。
她转身回屋,把灯吹灭。门在身后关得很轻,没有锁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远处陈大牛巡山的脚步声,听着柳如烟站在廊下的衣袂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有人在替她守着什么东西。
她把阿元项链握在手里,坠子凉凉的,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。阿元,她低声说,我替你守着门呢。
窗外没有回应。只有风穿过竹林,沙沙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去。
陈玖闭上眼睛。
明天,天中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