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陈玖就醒了。
官道两侧的红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一盏不剩,像从没亮过。她靠着树坐了一会儿,摸出应元印——印面上那道纹还在,比昨晚更深了一线,弯弯的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。她摸了摸,纹路是温的。
你半夜还加班?她对着印说。
印没理她。她收好印,御剑升空,继续赶路。
飞出不到半个时辰,官道上出现一支队伍。
十几个人,修士打扮,脚上却都拴着半透明的红绳,排成一队,一步一步往前走,眼神是空的。队尾一个妇人被绳子拖倒,红绳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缠,缠到小腿,还在往上爬。队伍没有停,她也没有喊,就那么被拖着,在土里磨。
陈玖压下剑光,落在路边,看了三息。
没看明白但她还是出手了,风从指尖卷过去,缠住妇人脚踝的那截红绳地断了,落在土里,化成灰。
妇人趴在地上,喘了两口气,慢慢爬起来,愣愣地看着她。然后又转过身,跟着队伍走了。红绳没再缠她,可她也没有醒。
陈玖看着那支队伍走远,低头看自己的手:刚才那一推,只断了一根。三丈之外,红绳还好好地拴着那些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天中州界面越来越怪了。
她摸出应元印,指腹在印面上过了一遍。
黄昏的时候,她落在官道边一片矮坡上,靠着块石头歇脚,青瑶剑放在旁边,不知道为什么进入天中州之后,灵力消耗地越来越快了,而且总是想睡觉。
碎纹里的暗光一跳一跳的,比白天亮了许多,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说话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眼皮沉下来。
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前世的出租屋。沙发、电视、茶几上摊着的零食袋,还有她腿上摊开的一本漫画,封面上写着五个字:《仙子堕落记》。
她记得这本。画的是一个仙子,被各色手段一点点弄脏、弄软、弄堕落的分镜,一页比一页露骨。她前世看得脸红心跳,又忍不住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梦里她也在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某一页,画里的仙子忽然动了。她隔着纸抬起头,看向陈玖,那张脸,是陈玖的脸。
下一页,居然是陈玖站在了拍卖场中间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玖哼了几句似乎也是看不清目前情形。
四面围着看台,坐满了人,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黏的、热的、垂涎的。
她动弹不得——手腕上锁着铁链,脚踝上缠着红绳,衣衫半褪,肩头露着,锁骨露着,胸前那层薄纱被扯开一半,像一件挂不住的破布。
她想骂,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。
台前站着一个白发男人。白袍,白发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双眼睛,弯着,像在笑。
他抬起手,向台下介绍:上好的炉鼎。底子干净,元阴未泄,偏又尝过情欲的滋味——诸位,这样的货色,可遇不可求。
台下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。
陈玖在心里把他骂了祖宗十八代。
白发男人转过身,朝她走过来。指尖冰凉,先落在她脸颊上,顺着下颌,滑到脖颈,再往下,停在锁骨上,慢慢划。
她的身体在抖。不是怕,是热——那股燥热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顺着他的指尖走,像有无数根细线在皮肉底下爬,要把她一寸一寸泡软。
你看,白发男人说,你很喜欢吧,我的乖孩子。
陈玖死死盯着他。
他的手指继续往下,划过肩头,划过那层半褪的薄纱,指尖悬在她胸口上方,停住,又慢慢抬起来,落到她唇边。
指腹贴上她的嘴唇,轻轻摩挲。
陈玖张开嘴,一口咬住。
咬得很狠。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,滴在她锁骨上,热的。她咬着那根手指,抬眼看他,眼里全是狠劲。
白发男人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有意思。他说,真有意思。
他抽回手,看着指上的血,放进嘴里,吮了一下。然后他弯下腰,凑近她耳边,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她:
我等你长大,我的乖孩子。
陈玖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她靠着石头,胸口起伏,出了一身冷汗。
她先摸了摸自己的嘴——嘴里没有血,牙齿咬得发酸。然后她低头看锁骨,没有血,没有指印。可那片皮肤热得发烫,像真被人摸过。
面板跳了出来。
【恶堕值:82%(已锁定)】
【清风值:15%(清风习习)】
她愣住了,恶堕值居然从80一夜之间涨到了82。
可那个清风值是什么东西?她什么时候有过清风值?面板上清清楚楚写着:15%。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丹田里那颗道种——立起来的小苗,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?
她闭眼内视。
道种还在。绿意比昨天深了些,枝叶间裹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她数了数,那层光隐隐约约,确实比昨天亮。
做个春梦还能长修为?她睁开眼,骂了一句,这什么破道。
可梦里那一下咬,是她自己咬的。她记得那口牙印,记得血的味道,记得自己抬眼时的狠劲。
道种替她记着账。她拒绝了一次,道就长了一寸,但是恶堕值也涨了一点。
天亮以后,她摸出碎纹。
纹路里的暗光已经稳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,补全:旧债未清,情债当铺,见。
她看着那行浮字,又看了看印面上那道暗纹——经过昨夜,纹路又深了一线,像那个白发男人,在印上又记了一笔。
当铺。她把碎纹收起来,行,去看看,谁欠谁。
黄昏,一座城出现在官道尽头。城门上挂满了旗子,红的,写着同一个字:。旗子一面挨着一面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晾了一城的心事。
进城以后,她算是开了眼。
一个修士被账本追着跑。那本账本自己翻着页,一页一页往他背上拍,边拍边追,追得他满街跑。
一对夫妻站在街心,互相递欠条。你递一张,我递一张,越递越多,两张手都递满了,还在递。
一个书生跪在茶摊前面,冲一个喝茶的老头磕头。老头呷着茶,慢悠悠地说:当年是我救的你。这份恩,你还得起吗?
一个白胡子老头追着一个路人跑,边跑边喊:你小时候吃过我一碗粥!这份恩情,连本带利,该还三百年阳寿!
陈玖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城的债,脸越看越黑。
她一路走,一路皱眉,最后在一条巷子口停下。
巷子深处,挂着一块招牌,黑底金字:可当情债,可赎旧缘。
她看了那块招牌三息。应元印在怀里,又开始发烫。
她刚迈出一步,门帘自己掀开了。
里面传出一阵算盘声——清脆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然后,一个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,带着笑:
客人身上债不少啊。先称哪一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