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走出赌坊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走,先扫了一圈——街上的、摊边的、二楼窗后的,谁在看她。
摊边几个姑娘正凑在一起说笑,见她看过去,笑得更响了;二楼窗后一个人影闪了一下,缩了回去;街角卖花灯的老汉冲她举了举手里的灯,灯影一晃,像在打招呼。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一处一处记下,像在记账本。
陈玖转身去看门口的铜缸,缸里的水映出她的脸。
还是照常的紫色唇彩和青色眼影,可如今,那层紫艳得有些过分,像被谁又蘸了一层颜色,顺着唇线往嘴角多勾了一笔;眼尾的青也沉了一分,晕得比早上更开,像雾,又像水。
眉眼还是她的眉眼,可眼神不像她的——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熟悉的媚,轻轻一挑,像在等人开口,又像在问人:怎么,不敢看?
她对着水面试着笑了一下。水里的自己也笑了一下,眼角眉梢的媚意,比她自己的笑深三分。
她看了很久,把笑意收回去。水里的脸也跟着平静下来,只是那点紫和青,还挂在眉眼间,没有退。
衣领松了一寸,外袍领口半掩半露,衣料贴着腰线,勾勒出她从前不会留意的轮廓。风一过,衣摆轻轻晃,若隐若现的,像谁在替她摆弄衣裳。
陈玖抬手,在唇上蹭了一下。
紫色没掉。它本来就是她的妆,如今只是更浓了。
她放下手,看着水里的自己,忽然笑了:行,那就带着吧。
她没去整理衣领。
身后传来梁木断裂的声响。挂满红线的三层楼塌了半边,匾额掉下来,砸进灰里,半个字朝上。红线断了一地,红的白的缠在一起,像谁的头发散在废墟里。
街上的人围过去看,看了两眼,又散了。有人说:缘分尽了,缘分尽了。还有人蹲下去,捡起断了的红线,往自己手腕上缠,一边缠一边笑,像捡到什么好东西。
没人觉得不对。
陈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黄狗从门槛边爬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红灯一盏一盏亮了。锣鼓声从城中心传过来,敲得又急又欢,像是专门敲给夜里的客听。她穿过两条街,沿路的摊子都冲她招手,请她吃糖,请她喝茶,请她坐坐再走。她一概不答,只往前走。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盏小灯,她低头看时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她没扔,也没留,随手挂在路边的灯柱上,挂完就走了。
夜里,她在城边找了间客栈。
掌柜的见她进门,笑成了一朵花:贵客!住店!房钱免了免了,缘分嘛——
房钱我照给。陈玖把灵石放在柜台上,多给一倍。
掌柜的笑得更大了,一把把灵石扫进抽屉:贵客讲究!讲究!
他一边抹柜台,一边笑:贵客一个人来的?咱们城里,一个人来的客人,缘分都特别厚。
缘分厚了,是不是就走不了?
掌柜笑得更欢:走不了才好呀!缘分嘛,缠得越紧越亲。
陈玖没接话,转身上楼。
房间不大,窗纸糊得严实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。陈玖先检查了窗闩和门闩,又把那支糖人放在窗台上——说好供着,就供着。然后她把碎纹和应元印一起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灯下。
碎纹安安静静的,不烫了,像一块普通的旧玉。可它和应元印靠在一起时,纹路隐隐对上了,像两块拼图认出了彼此。她拿起碎纹,对着灯光转了两圈,纹路里那点暗光也跟着转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。
她放下碎纹,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收费亭那段,她想到价值为负四个字,差点笑出声,又忍住了。糖人摊主的眼泪、免费的红线、五位有缘人的竞价、被绑到老板娘手腕上的线头。每一件事,都是别人递过来的钩子。她没有咬,还反手把钩子挂回了别人身上。
她数了数今天关了几扇门:收费亭算半扇,糖人摊一扇,赌坊一扇。合起来,两扇半。
不算多。但至少,没有一扇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。
阿元说过,别急着找自己的道,先替别人关好门,道会自己来找你。她以前不懂这句话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两个字浮上来,又落下去。没有系统弹字,没有金光。
只有胸口忽然热了一下。
她低头,隔着衣料摸了摸阿元项链,坠子贴着手心,微微发烫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点了下头。
就这么一点温度。
她闭上眼,内视丹田。清风道种周围那圈淡淡的光晕,裂开一道细缝,里面透出一点绿意,很安静地,把土皮顶开一线。她卡在化神后期已经很久了,那道缝一开,灵力像被解了一道锁,顺着经脉流动得比从前顺畅,一圈,又一圈,没有停。
突破,在即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片红灯,看了很久,才吹灭油灯躺下。
夜里她醒过一次。窗外,城里的锣鼓还在敲,敲得又急又欢,像从没停过。她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天亮的时候,她收拾好东西,把碎纹和糖人一起收进包袱,下楼。
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,还是那副笑脸:贵客慢走!缘分常来!
不会再回来了。陈玖说。
她出了门,穿过半条街,走向城门。
街口卖花灯的老汉看见她,举着灯喊:姑娘这就走啦?缘分还没结呢——
她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老汉的声音追了两步,自己停了。
红灯还亮着,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旧。守门的人没拦她,还冲她笑了笑。锣鼓声从城里传出来,一天一夜,没停过。城门口没有别的人,街上也看不见几个行人,都在门里窗后,看着她。
走到城门口,她忽然停住。
身后,赌坊废墟的方向,传来一声轻笑。
很短,很轻,像有人站在废墟里,隔着半座城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声。
不是老板娘的声音。
她想起老板娘看见碎纹时那句天不早了,又想起废墟里这一声笑。这座城里,还有人在等她走远。
她回头。
满城的红灯齐齐晃了一下,红得像一片烧着的海,又齐齐落回原处。
锣鼓声还在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玖看着那片红灯,停了三息。
然后她转过身,朝城门外走去。黄狗跟在她脚边,一路跟到官道口,忽然停下来,蹲在路边,望着她,尾巴轻轻摇了一下,像在送行。
她数着自己的步子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出第七步,身后那阵锣鼓声忽然低了下去,像有人按住了鼓面。她没停。
官道尽头,红灯又晃了一下,像整座城在目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