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雷砸下去。白发修士没有挡。
他站在原地，任由金光逆卷着轰在他身上。他的身影开始虚化，边缘像被水浸湿的墨，一点点洇开。金光在他身上烧出更多的洞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金光最盛的地方，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陈玖看见他的脸在金光的冲刷下一点点剥落，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轮廓，又很快被重新拼好。可他还在往前走，逆着那道足以撕裂他的金光，一步一步，从容得像在散步。
陈玖握紧项链，又补了一击。
白发修士的身影更淡了，胸口破开一个大洞。洞的边缘没有血，只有黑红色的光在翻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，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衣服破了个口子。
“应元印在你那里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小事，“也好。”
陈玖皱眉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们之后再见。”白发修士走到她面前，俯下身，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，“你是我养大的孩子。我看着你从‘乖’里醒过来，这样的道，吃起来才最有味道。”
陈玖抬手拍开他的手：“我不是你的孩子。”
白发修士笑了。
“会是的。你会是我的孩子，妻子，密友，爱人，手下，xn,还有这个世界都会这样的，我是不可阻挡的。”
陈玖看着那些光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手术之后她第一次醒来，床边也站着一个白发的影子。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救她的人。现在她明白了，那是把她按进手术台的人，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，等她自己走进笼子。
话落，他的身影彻底化开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，散成无数黑红色的光点。光点没有挣扎，没有惨叫，就那么安静地消散在应元台的风里。
“我们之后再见。”
声音散去。
应元台开始崩塌。白色穹顶寸寸碎裂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整座九天应元秘境像一块被抽掉骨架的皮影，一层层塌下去。那些被乖孩子手术控制的试炼者们，一个接一个醒过来。
陈玖低头看项链。坠子里那点金光颤了颤，阿元的声音轻轻飘散。
“谢谢你，姐姐。”
然后，金光灭了。
坠子变得很轻，像一枚真正的、普通的坠子。陈玖把它握在手里，握了很久，才松开。
秘境彻底崩溃。白光卷过陈玖的身体，那具被手术改造过的身体像气泡一样碎裂，她的意识从中抽离，重新落回那具小小的化身里。
陈小玖，一米四七，以及娇俏的萝莉面庞。
她落在中央大厅的废墟上。四周是坍塌的穹顶和碎裂的屏幕，那块写着“九天应元市安全成长模拟”的投影屏断成两半，摔在地上，屏幕里的卡通小人还在笑。
身边陆续有人醒来。玄袍老祖撑着地面坐起来，眼神从茫然到锐利，只用了两息。白霜握紧剑柄，剑尖还残留着手术留下的白光，她盯着自己的手，脸色铁青。青袍阵修一把抓回自己的阵盘，数了三遍符纸，才松了口气。
黑莲药箱萝打开药箱，把药瓶一瓶瓶摆出来，摆到一半，手抖了一下。林鹿鹿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，一声不吭。白芷哭了出来，眼泪大颗大颗掉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哭了一会儿，她忽然抬头，哑着嗓子问：“我是不是……一直在被人看笑话？”
陈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看笑话的是他们。你只是被关进了他们以为的笑话里。”
白芷愣住，眼泪又掉下来，但这次，她点了点头。
方圆站在最外面，握着那柄巨斧。她的眼神依旧浑浊，但浑浊深处，透出一点清明的光。她的记忆还缺着很多块，可“打完了”三个字，她认得。她看着陈玖，看了很久，哑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打完了？”
陈玖点点头：“打完了。”
方圆沉默片刻，把斧头往地上一顿。
“下次……带上我。”
青袍阵修走过来，把阵盘递到她面前。阵盘上多了一道新的纹路：“留个印子。下次破阵，叫老身。”
黑莲药箱萝没说话，只是把一瓶药塞进她手里。瓶身上歪歪扭扭写着“保平安”三个字。
玄袍老祖走过来，袖口还沾着手术舱留下的白色黏液，声音却稳：“你破了此局。”语气像陈述，不像疑问。
白霜在另一头收剑入鞘，顿了顿，吐出两个字：“谢了。”
系统提示浮现在陈玖眼前。
【九天应元安全成长模拟，完成。】
【雷法规则：随秘境消散。】
【道心残片：已收纳。】
【恶堕值：79%（已锁定），洛神降临消耗20点，污染残留仍在。】
陈玖盯着“污染残留仍在”五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她没觉得意外。伤口结痂也需要时间，何况是心里的。她把那些字记下，暂时不去想它。
天中州。那里是天中宗沦陷的地方，是方圆故乡的方向，也是那个白发修士真正的本体所在的地方。
远处，天中州方向的黑云深处，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应元印到手了。她会送来的。”
陈玖低头，看向怀里的项链。坠子背面，那行“记住，你没错”旁边，多出一行新的字，是阿元的笔迹。
“别急着找自己的道。先替别人关好门，道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陈玖看了很久，把项链重新戴好，贴着胸口。
废墟上，风把灰烬吹散。那些醒来的女修们三三两两站起来，有人还在发抖，有人已经开始整理行装。方圆扛起斧头，玄袍老祖整理衣袖，白霜收剑入鞘。
陈玖摸了摸胸口的项链。坠子还带着一点温度，像阿元临走前握过她的手。她想，天中州很大，很大。可再大的地方，也总有人不敢说不。她要去的地方，就是让那些人，敢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风从废墟上吹过，带着一点凉。陈玖忽然想起那片风筝，想起金发女孩在风里喊的那句话。你不欠任何人一个“乖”字。她现在听懂了。
陈玖转过身，看向天中州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