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课表越来越满,门锁换了一把又一把,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,变成了从外面反锁。白发男子以“保护”为名,查她的日记,翻她的书包,连她今天跟谁说了话都要问清楚。
碰触也越来越过分。
辅导功课的时候,他的手会从她的肩膀滑到后颈,指尖顺着脊柱往下。陈玖每次都靠胸口的坠子稳住心神。坠子贴着皮肤,微微发烫,像在替她说出那句她说不出的话。
不许碰我。
她躲。躲不掉就找理由起身,去倒水,去上厕所,去窗边假装看风景。白发男子不说什么,只是笑着看她,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自己进笼子的小鸟。
房间的门是在一个傍晚被装上锁的。叔叔说:“外面坏人多,叔叔帮你锁好门才放心。”锁从外面落下来的时候,陈玖听见咔嗒一声,那声音不大,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走了一小块。
有一次,他深夜敲门,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口,说要看看她睡得好不好。陈玖把门链挂上,隔着门缝说“睡了”。门外安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牛奶杯放在门口,杯沿上有一圈干涸的印子,像有什么东西舔过。
她的日记被人翻过。书页的折角变了位置,夹在里面的干花被重新放回,方向却反了。陈玖把那朵干花拿出来,又放回去,假装什么也没发现。从那天起,她不再写真正的日记,只在本子上抄琴谱,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。
门锁换第三把的时候,陈玖在锁孔旁边发现了一根细细的头发。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。她捏起来,想扔,又鬼使神差地放回了原处。
身份卡上的年龄悄悄跳着。
十五,十六,十七,十八。
可镜子里的她,还是那副小小的样子。手术把她钉在了“永远可爱”的年纪,年龄的规则却照常前进。于是她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,一个大人们眼里该懂事了、该听话了的孩子。
十八岁生日这天,陈玖放学回家。
路上她忽然不想走了。她站在路口,看着街边橱窗里的蛋糕,站了很久。她隐约觉得,今天应该有人记得点什么。但她说不清。
放学时,老师叫住她,笑眯眯地说:“陈小玖,恭喜你十八岁啦。你叔叔说你很乖,要继续保持。”同学围过来起哄,说她是全年级最乖的孩子。陈玖笑着点头,胸口那枚坠子却比平时更烫。
回家之前,她绕到巷口的小面馆,用攒了很久的零钱买了一碗素面。老板娘问她是不是过生日,她点点头。老板娘给她卧了一个蛋,笑着说:“生日快乐呀,小囡。”陈玖端着那碗面,站在巷口,看了很久,才把它吃完。她想,至少有人记得。虽然那个人不认识她。
她回到家。
屋里没有蛋糕,没有彩带,只有一盏暗灯。
白发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。灯从他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两只眼睛亮着,像两点烧红的炭。
“小玖,过来坐。”
陈玖走过去,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“十八岁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,“你长大了。”
陈玖心里一跳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“该懂事了。”白发男子站起来,慢慢朝她走过来,“叔叔养你这么多年,你也该知道怎么报答叔叔了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手指落在她肩头。
“别动。”
陈玖想跑。她的腿在发抖,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,一寸也挪不动。她想喊,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打转。
“叔叔……”
“嘘。”白发男子轻声说,“乖。”
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,落在她衣领的第一颗扣子上。
陈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拼命想说话,想喊“不”,可那个字被压在喉咙最深处,怎么也出不来。
就在这时,胸口的坠子亮了。
温和的金光从她衣领下漫出来,像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盏灯。金光落在那只手上,白发男子猛地缩回手,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她是陈玖,道号青瑶,春风宗修士。
她曾带着一群女修,在补课教室里挡开过伸过来的手,在体育课上拦下过偷拍的镜头,在校园关里揭穿过压案的老师,在家庭关里把冒充亲戚的污染者指认成灰。
她炼了身外化身陈小玖,进入九天应元秘境。
她想起落玉峰的桃花,想起柳如烟守着的那盏魂灯,想起陈大牛说等她回去。她有名字,有一座峰的人在等她。
眼前这个“叔叔”,是道主污染的面具。
他身上的每一分温和,都是伪装。
炼虚初期的气息从她体内苏醒,像一把被埋了很久的剑,终于被人拔出了鞘。剑身上还带着记忆里的尘埃,可剑刃是亮的。她想起那些落玉峰的日子,想起每一次她挡在别人身前时,手里那柄剑的温度。金光从她掌心炸开,把白发男子整个掀飞出去,撞在墙上。
陈玖站起来。泪水还挂在脸上,但她没有擦。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出那句被手术夺走的话。
“不许碰我。”
白发男子从墙边爬起来,脸上的皮肉像蜡一样融化,又重新聚拢,很快拼回那张温和的脸。他拍了拍衣襟,不怒反笑。
“想起来了?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笑意又深又冷。
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