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日子过得很快。
陈玖每天按课表活着。琴棋书画、礼仪、讨好术,一节课接一节课,像流水线一样把她往“乖”字里灌。白发叔叔教她笑要露出几颗牙,走路步子要小,说话声音要轻,别人说话要点头。
她学得越好,叔叔越高兴。
课表排得密不透风。清晨六点起来练琴,上午学书法和国画,下午是礼仪课,晚上是“讨好术”。所谓讨好术,就是对着镜子练笑,练到叔叔满意为止。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很标准,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,可陈玖总觉得,那副笑像画在别人脸上。
“小玖真聪明。”
叔叔的手落在她头顶,慢慢滑到肩上,轻轻揽了一下。陈玖的身体僵了一瞬,又很快放松。手术后的认知告诉她,这是长辈的疼爱。
可为什么每次被这样碰,她的胃都会轻轻抽一下。
她说不清。
但是阿元总能及时出现。
有时是打翻那杯牛奶。叔叔端来的牛奶洒了一桌,叔叔皱着眉去擦,阿元已经拉着她跑出了门。有时是拽着她的袖子往楼下冲,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阿元在风里笑:“他碰你的时候,你就想点别的。想风筝,想云,想明天要吃什么。”
陈玖听不懂,但她每次都跟着妹妹走。
“我不懂。”她有一次问,“叔叔对我很好,为什么我要躲?”
阿元停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他给你的好,都是他想给你的。至于你想要的,他从来没问过。”阿元说,“真正对你好的人,会先问你想要什么。”
陈玖眨眨眼,还是没太懂。但她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阿元带她去天台。天台上风很大,能看见整座城的屋顶。阿元指着远处说:“你看,那些屋顶下面,全是一样的人。”陈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她记得阿元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笑。
电视里的童星换了新节目。白芷被父母推到台上,让她当众表演哭戏,说要哭得“让人心疼”。白芷真的哭了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台下的父母拍着手叫好。弹幕刷过一片“好可怜”“好乖”。
直播间里,林鹿鹿被经纪人哄着摆出一个又一个甜腻的姿势。她的笑容甜得发苦,弹幕滚过“可爱”“乖一点嘛”“再笑一个”。
街角的药房里,黑莲药箱萝被“掌柜”支使着搬药、抓药、碾药,动作慢一点就要挨训。她低着头,一声不吭,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小木偶。隔壁大院门口,玄袍老祖被“族老”按着背家训,背错一个字就要重来。她的声音又稳又平,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经文。
陈玖坐在沙发上看,胸口莫名发堵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。她只知道,每次看到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被夸“乖”,她的胃都会像被一只手抓住一样,狠狠疼一下。
这天傍晚,白发男子坐在客厅,脸色第一次沉下来。
“小玖,过来。”
陈玖走过去。
“你最近总是一个人跑出去。”他说,“跟谁玩?”
陈玖张了张嘴。她想说阿元,但阿元在别人眼里并不存在。上次她跟邻居奶奶说“我妹妹阿元”,邻居奶奶愣了半天,说“小玖啊,你叔叔不是没给你生妹妹”。
她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跟谁。”
白发男子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小玖,你不乖了。”
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。手术留下的认知立刻翻涌起来:不乖的孩子会被抛弃,会被讨厌,叔叔会不要她。
她抖了一下:“我乖,我乖的。”
白发男子这才重新笑起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这才对。”
可陈玖总觉得,他摸她头的时候,眼睛在看别的地方。
从那天起,世界开始变了。
邻居奶奶看见她,摇头叹气:“小玖啊,你怎么能不听你叔叔的话?他多疼你啊。”
老师把她叫进办公室:“陈小玖同学,有人反映你最近总和乱七八糟的人玩。你叔叔那么辛苦养你,你要懂事。”
电视里的专家在讲“如何管教叛逆的孩子”,主持人说:“有些孩子啊,身在福中不知福,爸爸妈妈对她那么好,她还挑三拣四。”
同学围过来:“你叔叔对你那么好,你还不知足?”“你变成坏孩子了。”“你以前多乖啊,现在怎么这样了。”
走廊里,几个同学从她身边走过,故意放大了声音:“她就是那个不听叔叔话的坏孩子。”“听说还撒谎说自己有个妹妹,神经病。”
陈玖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站在人群中间,低着头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是不是我记错了?是不是他其实很好?是不是我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?
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。那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可她总觉得,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,应该有什么东西能提醒她。
那天晚上,阿元没有来。
陈玖等到很晚。窗台空着,楼下没有金发的身影,风里没有她的笑声。她趴在窗边喊了好几声“阿元”,没有人应。
第二天早上,她睁开眼,看见床头放着一枚金色项链。
小小的坠子,像一枚被揉圆的光。坠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记住,你没错。
那行字很旧,像是刻了很久很久,久到写下它的人已经不在。陈玖用指尖描着那行字,一遍又一遍,像在描一道被人遗忘的门。
陈玖把它戴上。坠子贴着胸口,凉凉的,又有一点暖。
她下楼吃早饭。白发男子从她面前走过,去拿面包,目光从她胸前的项链上掠过,像掠过一团空气。
陈玖愣住了。
他看不见。
那么多人看不见阿元,看不见项链,看不见那行字。只有她能看见。
她忽然意识到,阿元说的每一句话,可能都是真的。
傍晚,白发男子站在她房门口,声音温柔得发腻。
“小玖,明天放学直接回家,别跟乱七八糟的人玩。”
陈玖低着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口的坠子。
“好。”
她说出这个字,胸口那点暖意,轻轻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