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那句“先找充电宝”的话音刚落，整条街的灯同时熄了。
路灯、店铺招牌、红绿灯、广告屏，像被同一根手指按灭。陈玖手里的手机屏幕一黑，电量从百分之十直接归零，省电模式连待机画面都没撑过一息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黑屏，语气平淡。
“充电宝不用找了。”
方圆抬头看街。街道两旁的建筑像被火燎过的纸，从边缘卷曲、发黑、塌陷。黑气从地砖缝里涌上来，顺着电线杆往上爬，监控探头一个接一个爆出火花。
身份卡剧烈震动，弹出一行带电流噪音的字。
【紧急通知：街道单元遭受高浓度污染源入侵，环境完整性丧失。】
【第三关作废。全体试炼者立即返回中央大厅。】
【最终关提前开启：乖孩子。】
陈玖盯着最后三个字，胸口的锁纹开始发烫。
“乖孩子？”
方圆啐了一口：“什么破名字！”
她没骂完。脚下的街道像被抽走的地毯，整块塌陷，白色传送光从脚底升起。方圆在光里又骂了一句，被强行拽走。陈玖握紧身份卡，同样被白光吞没。
再落地时，她站在一座白色建筑内部。
穹顶很高，四壁洁白，正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。白色外壳，形状像一具被放大的矫正支架，通体贴着宣传语：听话的孩子最幸福。
十名试炼者被传送到机器前。玄袍老祖、白霜、青袍阵修、黑莲药箱萝、林鹿鹿、白芷都在，个个脸色惊疑。方圆落在最前面，斧刃还挂着没散尽的灰气。
机械音响起，温柔得像幼儿园老师。
“最终关主题：乖孩子。”
“接受乖孩子手术者，可获得永久幸福。拒绝者，视为越界者，予以抹除。”
白霜拔剑。
“斩了这铁疙瘩便是。”
剑光刚起，三道白色光带从机器里射出，把她按在原地。白霜挣扎，光带越缠越紧，最后一道白光注入她眉心。她的眼神迅速变得柔软，剑尖缓缓垂下，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。
青袍阵修后退半步，便利贴刚亮起就被白光卷走。她来不及骂，同样被光带缠住，眼神一点点温顺下去。
方圆举起巨斧。
“给我让开！”
三道光带迎着她砸下来。方圆咬紧牙关撑了两息，瞳孔深处的清明被白光一层层填平。斧柄从她手里滑落，她机械地站直，露出和她们一模一样的微笑。
陈玖看着这一幕，后背发凉。
“我不参加。”
三道光带从背后缠上她的手臂，把她拖向矫正舱。陈玖挣扎，胸口的锁纹烫得像要烧起来，道主污染从锁纹里涌出，混着白光一起压进她的神魂。
舱门合拢前，她听见机械音温柔地补了一句。
“你会感谢我们的。”
白光吞没意识。
陈玖再醒来时，坐在一张书桌前。
窗外是晴好的天，街道干净整洁，行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。桌上摊着一本《快乐学习手册》，封面画着一个被光环笼罩的乖孩子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，白净的。
她记得自己叫陈小玖，是个被好心叔叔收养的孤儿。
至于陈玖这个名字，青瑶这个道号，春风宗，落玉峰，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。她想不起来，也想不起来要想。
电视开着，正在放一档综艺。
屏幕上，一个扎双马尾的萝莉在舞台上表演才艺。她笑得灿烂，眼睛下面却有明显的青影。台下的“父母”举着牌子：我们以你为傲。
主持人问：“小芷，累不累呀？”
“不累！”萝莉答得飞快，像被训练过千万次，“我最喜欢表演了！”
陈玖看着那张脸，心里莫名堵了一下。她好像在某个更吵的地方见过这孩子，那人被一群同学围着笑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可她想不起来。
频道切到直播间。一个圆脸萝莉主播正对着镜头唱歌，旁边站着经纪人，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。
“鹿鹿，再唱一遍。观众喜欢听你唱这首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嗓子……”
“乖。”
那个字落下来，圆脸萝莉立刻坐直，重新开口。弹幕滚过一片“好乖”“可爱”“再来一首”。
陈玖的胸口又堵了一下。
楼下传来敲门声。一个穿灰裙的萝莉被“母亲”拽着往外走，手里捏着一沓相亲照片：“你都这么大了，还挑什么？妈给你安排的都是好人家。”
萝莉低着头，声音很小。
“妈，我还没准备好……”
“乖。”
陈玖看着那一幕，忽然觉得这个字很冷。
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冷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白发男子从里屋走出来。银灰色长衫，笑容温和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小玖，功课做完了吗？”
“做……完了。”
“真乖。”
白发男子把牛奶放在她手边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摸一件喜欢的东西。
“叔叔给你排的课，都是为你好。你要好好学，学成什么样，叔叔都高兴。”
陈玖点点头，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。她想避开那只手，可身体像被什么焊住了，只能坐在那里，让那只手慢慢从发顶滑到肩头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小玖真乖。”
白发男子笑着收回手，转身走开。
陈玖低头，发现自己胸口空空的，像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只是下意识用手按了按，什么也没摸到。
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她抬头，看见窗台上蹲着一个金发女孩。那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，穿着浅黄的裙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冲她笑。
“你是新来的姐姐吧？”
陈玖愣住。
“我叫阿元。”金发女孩跳下窗台，拍拍裙子上的灰，朝她伸出手，“以后他碰你，你就喊我。”
陈玖看着那只手，鬼使神差地握住了。
阿元的手很暖。
“走吧，”阿元说，“趁他还没回来，我带你去放风筝。”
陈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，那本《快乐学习手册》静静摊着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，但脚步已经跟着阿元迈了出去。
风很大，风筝飞得很高。
阿元在风里喊：“姐姐，记住啦，你不欠任何人一个‘乖’字。”
陈玖听不懂，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远处，白发男子站在窗后，看着公园草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，脸上那点温和慢慢淡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