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峰议事殿灯火通明。谢春风坐在上首，旧袍洗得泛浅，背脊仍像一座沉山。
王德发也在，他难得收起平日那副油腻笑脸，手里捏着宗主令，眉头皱得很深。安颜坐在侧席，白玉指节搭着茶盏，柳如烟立在她身后，目光始终落在陈玖身上。
陈大牛、林翩翩、白素素、墨悠然也被叫来。落玉峰牵涉太深，身外化身又要在春风宗内炼制，谢春风索性让核心人物都听一遍。
陈玖走进殿内时，众人又安静了一下。
她换了白金法衣后，整个人像从霜雪里长出一枝带刺的花。气质仍冷，步子却比过去从容，腰间玉带随动作轻晃，连坐下时垂落的衣摆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漂亮。
王德发张了张嘴，硬是把一句玩笑咽了回去。
谢春风看她一眼，“先说正事。”
陈玖点头，把三只玉匣放到案上。
她从无始山谷讲起，简单说了山精、日月纹小鼓和无始玄木，又说到天西州碧云宗，裴照夜炉阵，寒山碧云玉髓。最后才说罗浮山脉，兽王洞，混七，七兽残影，以及混沌之心。
她略过系统，只把恶堕值相关内容换成了体内污染状态。
“混七死后，我体内污染没有回落。它被外部环境锁住，维持在七成左右。离开罗浮山脉后，飞梭经过无始山谷，山谷深处有一股恶意集中落到我身上，短时间把污染推到八成。”
殿内气氛立刻沉下去。
安颜问：“那股恶意有形体吗？”
“幻觉里有。”
陈玖指尖轻轻点着玉匣边缘。
“白发男修，面目模糊，知道无始玄木、寒山碧云玉髓、混沌之心，也知道我要炼制身外化身。他还认出了清风飞升术。”
谢春风眉头动了动。
“认出清风飞升术？”
“像是见过，语气很熟。”
安颜垂眸思索，白玉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。
“清风飞升术传承很古。若那人知道它，来历不会浅。”
王德发忍不住道：“天中州那边的污染源？”
“可能有关。”
陈玖抬眼，看向谢春风。
“黑衣人说过会在罗浮城见我，可我打到混七死，他都没现身。他若想抢混沌之心，机会很多。可他像是在等我把材料带回来。”
谢春风沉默片刻。
“他等你炼成化身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陈大牛脸色变了。
她说得很平静，殿中众人却听得越发沉默。无始山谷、碧云宗、罗浮山脉，三处地方分属不同州域，却都能牵出同一种腐坏气息。
纪灵留下的道主再临，天中宗全员沦陷，罗浮城幼身异变，如今再加一个白发男修，这些线索像散在桌上的黑针，单独看都刺眼，放在一起更叫人背后发冷。
王德发抬手揉了揉眉心。他平日爱贫嘴，此刻也笑不出来。
“我春风宗这点家底，真经不起一轮一轮往上砸。”
谢春风看他一眼。
王德发把宗主令往桌上一按，语气难得正经。
“但砸到门口了，就接。”
陈大牛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那师尊更不能炼了。”
陈玖看向他。
“你替我去秘境？”
陈大牛被问住，脸上急色还在，却说不出话。他知道自己修为不够，也知道陈玖决定的事很难更改。
陈玖缓了语气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但拖下去更危险。三样主材在我身上，外面那东西已经记住我的气息。化身炼成前，我只有一双手。化身炼成后，我至少能多一条路。”
谢春风点头，“炼。只是不能按原计划炼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谢春风抬手，一道阵图在殿中展开。春风宗主峰、落玉峰、后山镇魔室、护山大阵同时亮起，数十条灵脉线交汇到一处密室。
“用镇魔室。护山大阵压外邪，春风主阵稳神识。安颜入内辅补天法，林翩翩引生机，柳如烟守魂灯。白素素和墨悠然守外围阵眼。陈大牛守落玉峰山门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陈大牛想说自己也能进去，陈玖先一步看过去。
“你守门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，低声应下。
“弟子领命。”
林翩翩看了看陈玖，又看了看陈大牛，轻声道：“青瑶师尊，您这次回来，气息比从前……更不好靠近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小心，陈玖却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不好靠近？”
林翩翩耳尖微红，抱着陈曦退了半步。
白素素也开口补了一句。
“落玉峰外围阵眼交给我。若有人借探望之名靠近，我会按宗门戒令处置。”
墨悠然合上手中丹方，语气温和。
“我备净神丹和回灵丹。青瑶师妹若被污染反冲，至少能先稳住经脉。”
林翩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曦，孩子正咬着自己的小手，眼睛却直直看向陈玖放在案上的玉匣。她轻轻把孩子的手放下，声音柔软却坚定。
“生机这边交给我。陈曦若能帮上忙，我会守好他，不让他乱动。”
陈玖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接下自己的位置，指尖在玉匣上停了停。她出门取材料时，落玉峰还像一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家。如今再回来，这个家已经能反过来给她留一盏灯，一道阵，一炉丹。
安小玲若在这里，大概会当场说师尊变得更会欺负人。可殿里都是大人，大家只能互相看一眼，把话咽回去。
谢春风沉声道：“青瑶。”
陈玖收回笑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谢春风看着她。
“别让污染替你做决定。”
陈玖指尖按住玉匣，语气平稳。
“它能推我一把，方向还是我定。”
议事结束后，众人各自去准备阵法。陈大牛抱着一叠阵旗跟在陈玖身后，走到殿外廊下时，被她忽然叫住。
“大牛。”
陈大牛停步。
陈玖从袖中取出一枚清风阵器，递到他面前。她靠得近了些，白金袖摆擦过他的手背，淡淡清香混着寒山玉髓的冷意扑面而来。
“拿稳。守门时用这个，别逞强。”
陈大牛接过阵器，耳朵又红了。
“是。”
陈玖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忍不住多逗了一句。
“当峰主后胆子见长，脸皮倒没长。”
陈大牛抬头看她，脸红归红，眼神却很认真。
“师尊变了些，但师尊还是师尊。”
陈玖安静了一瞬。
廊外风声穿过松枝，主峰灯火映在他眼底。他这句话朴素得毫无技巧，却像一枚镇纸，压住她心里那点被污染推来推去的烦躁。
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那就看好门，别让别人把你师尊偷了。”
陈大牛用力点头。
当夜，镇魔室开启。
三大主材料被送入阵心，春风宗护山大阵层层落下。混沌之心刚接触阵纹，便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系统提示浮现。
【检测到未知外部印记残留。】
陈玖站在阵心前，白金衣袖垂落，眼神冷得像洗过的剑。
“那就一起炼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