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境门吞下飞舟的一瞬，陈玖听见船舱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银白船身像被水面卷住，窗外那座遮天蔽日的金白大门迅速拉近，又在下一息化成无数细碎光点。陈玖胸口的混沌之心轻轻一跳，外部锁纹被某种规则扫过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拉了一下细线。
她抬手按住心口，眼前白光散开。
飞舟不见了。
众人站在一座巨大空旷的大厅里。地面平整得能映出人影，穹顶高到看不清尽头，四周墙壁嵌着一块块发光屏幕，屏幕上流动着彩色图案和文字。远处有一道道银色闸机，闸机旁竖着牌子，牌子上写着一行端正大字。
请各位大萝有序下车。
陈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。
“这秘境主人，病得很有文化。”
旁边的银发赤瞳剑修已经拔出半寸细剑，冷冷看着一块正在播放动画的屏幕。
“此物有灵。”
屏幕里的卡通小人正被另一个笑得油腻的小人靠近，头顶忽然亮起红灯，一道雷电从天而降，把油腻小人劈成爆炸头。动画下方跳出新标语。
保护自己，从拒绝奇怪大人开始。
青元界女修们看得一脸茫然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这是壁画斗法？”
青袍阵修抱着阵盘凑到屏幕前，抬手想摸。屏幕立刻弹出一行小字。
未授权操作，扣除0.5分。
青袍阵修的脸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老身活了一千多年，头一回被壁画罚钱。”
陈玖忍了忍，没笑出声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陈小玖这具身体仍然轻巧，灵台也稳，可体内灵力被压在极窄范围里。炼虚气息还在，却像被锁进匣中的剑，只能露出锋刃一线。
系统提示浮现。
【检测到规则压制。】
【原有修为削弱，神魂强度、本命特质、随机技能保留。】
【检测到高浓度现代认知残留。】
【建议宿主充分利用穿越者知识储备。】
陈玖抬眼看向大厅。
现代认知残留。
车站大厅，电子屏，闸机，滚动标语，安全教育动画。她在青元界见过许多离谱东西，但眼前这套离谱得格外亲切。它不像修仙秘境，倒像某个前世社区、学校和地铁站联合办出来的安全宣传展，只是把所有标语都炼成了能扣分的规则。
她开始观察周围的人。
玄袍两千岁女修站在不远处，身高只有一米三五左右，神情淡漠，衣袖垂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那些屏幕，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老祖被新玩意冒犯后的沉默。
银发赤瞳剑修背脊笔直，手搭剑柄，像下一刻就要把自动播报的屏幕斩成两半。她外表精致得像雪雕出来，眼神却冷得能冻住凡人。
青袍阵修仍盯着扣分提示，脸色像被人抢了三枚上品灵石。黑莲药箱女修缩在角落，巨大药箱贴着地面，眉心黑莲印微微发暗。罗浮城来的金丹女修站在人群边缘，时不时看向陈玖，眉头轻皱，像在拼命从记忆里抓一个熟悉影子。
陈玖心里很快分出几类。
玄袍女修稳，但不懂现代。剑修战力强，容易莽。阵修能用，前提是别被扣分气昏头。药箱女修警惕，嘴可能很毒。罗浮城那位修为低，适合当危险提示器。
至于剩下那些人，修为高低混杂，胆子倒都不小。毕竟被飞舟接来的都是成年女修，哪怕外貌受规则影响显得娇小，也没人真是凡俗孩童。可她们再怎么活了几百上千年，也没经历过现代城市这套阴险又日常的规则。
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沉重脚步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一道粉白色身影从光门后走出。她身量娇小，白粉衣裙上绣着天中宗法纹，脸庞圆润精致，看起来像被什么荒诞规则硬捏成了萌妹模样。偏偏她肩上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斧，斧刃黑沉，边缘残留着天中州污染的灰气。
她走一步，地面轻轻震一下。
“方圆。”
玄袍女修低声吐出这个名字。
人群立刻退开一圈。
原天中宗宗主，炼虚圆满，谢春风口中那个三米高、使开天斧的老熟人，如今站在这里，却是一副小体型萌妹模样。她眼神浑浊，瞳孔深处时而闪过清明，时而又被混乱吞没。她扫过众人，最后目光落到陈玖身上，巨斧微微一偏。
陈玖没有退。
方圆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像在辨认什么，嗓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混沌之心。”
陈玖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身上有天中州的债。”
方圆眉头皱起，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她握紧斧柄，斧刃上的灰气翻涌一瞬，又被大厅上方落下的一道白光压回去。
机械音响起。
“检测到试炼者情绪波动。”
“大厅内禁止斗法，禁止挥斧，禁止拆屏幕。”
方圆抬头看屏幕。
“聒噪。”
她抬起斧头，白光立刻刷下。
“警告一次，文明分预扣五分。”
方圆动作顿住。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低头。
机械音继续播报。
“请各位大萝前往身份录入区，领取身份卡与初始积分。冒名顶替者，将投入清算舱。”
银色闸机亮起。有人抢先一步想穿过去，白光一弹，那名元婴女修直接被送回原地，头顶冒出小小数字。
积分：99。
陈玖看着那行数字，心中更确定了。这不是单纯靠修为横推的秘境。它在教规则，也在惩罚越界。只是这些规则表面荒诞，底层却很认真。
她跟着人群走向录入区。脚下忽然传来轻微震动，旁边一条黑色阶梯自己动了起来。几个女修齐齐后退，其中一人差点拔剑。
“妖梯！”
陈玖瞥了一眼。
“自动扶梯。站稳，别逆行。”
银发剑修看她。
“你认得此物？”
陈玖淡淡道：“家乡特产。”
剑修神情更冷了些，像在思考陈玖的家乡到底是什么上古魔窟。
众人经过一排屏幕时，画面又切成安全宣传。卡通小人背着书包走在路上，一个笑眯眯的大人递出糖果。小人后退，举起写着“拒绝”的牌子。大人头顶立刻亮红灯，被雷劈到头发竖起。
屏幕角落，在动画切换前，忽然浮现一行极小的字。
本模拟器旨在帮助可爱女孩学会保护自己，请记住，越界者才是坏人。
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瞬，很快被新的卡通笑脸覆盖。
陈玖脚步微顿。
这句话不像机械音的恶趣味，更像有人在屏幕底层用力刻出来，怕被污染吞没，哪怕只露出一瞬也要告诉后来者。
越界者才是坏人。
陈玖看着那块恢复正常的屏幕，嘴角轻轻挑起。
“正人君子啊。”
系统没有接话，只弹出一行提示。
【检测到秘境底层善意规则。】
【污染覆盖率：未知。】
陈玖抬头，看向前方身份录入区。那里白光森冷，闸机后一片明亮，像现代车站，又像某座道心深处打开的门。
她忽然对这个秘境主人有了点兴趣。
能把“保护自己”炼成悟道境规则的人，哪怕如今被污染折磨得满城都是荒诞称呼，也未必真的坏到哪里去。
陈玖迈过闸机。
机械音响起。
“身份录入开始。”
“欢迎你，S级大萝，陈小玖。”
陈玖面无表情。
“迟早拆了你这个臭秘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