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离开春风宗后，舱外云海向两侧分开。
陈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透过银白舷窗看下方山河。飞舟速度极快，却没有寻常飞梭的震动感。它像被某条看不见的大道牵着走，前方空间自行让开，后方云气又悄然合拢。
舱内布置很干净。墙壁、地面和座椅都是冷白色，边缘嵌着细细金线。每个座位会根据登船者身形自动调整，陈玖刚坐下，椅背便降低一截，扶手也向内收拢，贴心得让她有点想拆。
机械音适时响起。
“尊敬的S级大萝，九天应元接引飞舟竭诚为您服务。”
陈玖面无表情。
“闭嘴。”
机械音停顿半息。
“收到，进入安静陪伴模式。”
陈玖靠回椅背。
“更恶心了。”
飞舟第一日经过天南州北部，陆续停了七次。每一次停靠，都有白光垂下，把符合规则的女修接进舱内。这些人身形大多娇小，有些穿宗门法衣，有些披散修斗篷，气息却各不相同。
最先进来的是一名银发赤瞳的剑修，身高一米四出头，腰间挂着一柄比她本人还长的细剑。她外貌精致，眉眼却冷得像磨过的剑锋。飞舟信息在她头顶闪过：年龄八百四十七岁，元婴后期。
她看见陈玖时，先扫了一眼炼虚气息，又立刻低头行礼。
“见过前辈。”
陈玖点头。
“坐。”
剑修规矩坐到后排，背脊挺得笔直。
第二批上来的是个青袍阵修，身量娇小，怀里抱着一卷阵盘，脸看起来很嫩，开口却满是老气。
“老身闭关三十年，一出门就被这破船抓来。诸位若要结阵，记得先问价。”
她头顶信息亮起：年龄一千一百二十岁，元婴圆满。
舱内几名女修同时安静。
陈玖多看了她一眼。
这秘境筛人，确实抽象。
到第三日，飞舟接上一名穿黑红短袍的魔道散修。她个子也不高，眉心点着一枚黑莲印，眼神阴冷，身后却拖着一只比她还大的药箱。她进舱后看见陈玖，立刻收起身上魔气，乖巧找了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机械音提示。
“检测到乘客之间存在潜在冲突。”
“建议保持礼貌，禁止在舱内斗法。”
陈玖抬眼。
“你再吵，我先斗你。”
机械音再次进入安静陪伴模式。
第六日，飞舟在一座荒山上方停下。白光落入山腹深处，许久才带上来一名玄袍女修。她身高只有一米三五左右，头发用木簪束成道髻，脸庞小巧，神情淡漠。她上船后没有慌乱，只抬手掸了掸袖口尘土。
飞舟信息浮现。
“年龄：两千零三岁。”
“修为：化神圆满。”
舱内诸人呼吸都轻了些。
玄袍女修目光落到陈玖身上，感受到她体内炼虚气息后，微微点头。
“道友。”
陈玖回礼。
“道友。”
玄袍女修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，闭目养神。她身上气息很干净，像一口封了很久的古井，深而静。陈玖看着她头顶尚未散尽的信息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。
两千岁，一米三五，化神圆满。
这个秘境若按外貌筛人，迟早要把青元界祖宗辈都捞出来。
飞舟继续北行，第九日经过罗浮山脉外围。
陈玖透过舷窗，看见下方山势起伏，兽息比她离开时淡了许多。兽王洞方向仍有一片灰黑阴影伏在山腹间，像伤口结痂后留下的痕。混七死了，混沌之心被她炼入陈小玖体内，源头断掉，残余污染却还要很久才能散尽。
飞舟在罗浮城上空停下。
城中有不少建筑还残着兽化痕迹，街道间偶尔能见到巡查修士。白光落入城西一座小院，很快带上来一名狐耳金丹中期女修。
她身形娇小，穿浅黄色法裙，发间插着一支木簪，眼神比寻常金丹更警惕。她身上残留着一点罗浮城规则异化后的气息，却被自身灵力压得很稳。
她进舱后，一眼看见陈玖。
陈玖坐在窗边，白发垂肩，陈小玖的脸比本体小了许多，眉眼却仍带着熟悉的冷意。
那名金丹女修怔了怔，盯着陈玖看了好几息。
“前辈……我们见过吗？”
陈玖神色不变。
“也许。”
金丹女修皱眉想了半天，最终摇头。
“晚辈只是觉得眼熟，许是认错了。”
她行了一礼，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。陈玖没有点破身份。罗浮城经历过兽息污染的人太多，能活下来还保持清醒，已经不易。她没必要把兽王洞那段旧事翻出来吓人。
第十二日后，飞舟进入天中州外围。
天地灵机从这里起了变化。云层颜色变灰，山河间像蒙着一层薄薄尘雾。远处城池偶尔亮着阵法光，却少见人声鼎沸。飞舟停靠次数反倒多了起来，一名又一名小体型成年女修被接上船，有来自宗门的，有来自散修洞府的，还有几个明显是被秘境规则从闭关中硬拖出来，脸色难看得像要把飞舟拆了。
机械音每次都用同样热情的语气播报。
“检测到A级大萝。”
“检测到S级候补。”
“检测到稀有灵机适配者。”
陈玖听到后来，已经懒得纠正它。舱内诸人从最初的羞恼，到后来的麻木，再到互相交换眼神时带上一点荒唐的默契。
第十五日傍晚，飞舟终于穿过天中州第一层灰雾。
前方天地忽然开阔。
一片残破宗门遗址横在群山之间，宫殿倾塌，石阶断裂，巨大的牌坊半埋在灰土里，依稀能辨出“罗利宗”三个古字。遗址上空悬着一扇门。那门高到近乎遮住半边天，门框由无数金白符文拼成，内部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陈玖胸口的混沌之心重重跳了一下。
外部锁纹也在这一刻微微发烫。
机械音传遍整艘飞舟。
“试炼者集结完成。”
“欢迎来到九天应元秘境外围。”
“请各位大萝保持秩序，依次下船。”
舱内数十道目光同时变冷。
陈玖站起身，白发从肩头滑落。她看着远处那扇秘境门，嘴角轻轻扬起。
“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