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丝祭的花台，比花魁祭那日又高了三尺，四面缠满红绸，灯火通明，照得半座城亮如白昼。
陈玖登台时，满城的人几乎都挤到了台前。她穿那身绯红祭衣，衣摆拖地，领口松松地敞着，一头长发只松松绾了一半，剩下的散在肩上。她站定的一瞬，满场的声音忽然一静——几百双眼睛，几千双眼睛，齐齐落在她身上，像落在一团火上。
然后山呼炸开。
她没急着动。先抬了眼，从台左看到台右，眼波像水一样漫过去，漫到谁身上，谁就忘了呼吸。有人手里的花掉在地上，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，有人当场腿软，被身边的人一把扶住。
她这才笑了。那笑从嘴角一点点漾开，又软又媚，带着她自己都嫌烫的钩。
都来了呀。她说，那今晚，可要看好喽。
乐声起。
这一舞，她跳得比独舞那夜更放开。没有一盏灯替她拢光，她就站在满台的光里，把腰肢、眼波、笑意、回眸全都使了出来，舞到哪里，哪里的人群就掀起一阵浪。有人往台上扔花，有人把灵石往台上抛，有人哭着喊她的名字，喊得嗓子劈了也不停。
她跳着，心里却清醒得像一潭水：她每转一个圈，每笑一声，就有一缕情从台下涌进丹田，被道种吞下。树在长。可她也感觉到，神像底下的吸力也在长——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正从地底一寸一寸收拢，等着把她和这一城的情，一起兜走。
一舞终了，满场疯喊赏！赏！
她站在台上，等喊声落下去，才慢悠悠开口：按祭典的规矩，三级花魁要把想要的一切，赏给最忠心的信徒。可忠心的信徒这么多……她顿了顿，笑，那我只好挑一挑——谁最诚心，谁上前来。
台下一阵骚动，人人都往前挤。
规矩她早就定下了：献花的上前，她看一眼；献财的上前，她递一枝花；献名的上前——把名字写进神像的账册，她亲手斟一盏酒。
第一个献名的是个中年修士。他跪在神像前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字写完的一瞬，陈玖看见一缕光从他眉心飞出去，落进神像底座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。中年修士的眼神空了一瞬，又亮起来，爬起来冲她笑得松快：花魁大人，我的名字给您了！
他接过那盏酒，一饮而尽，脚步都是飘的，像卸下了什么。
陈玖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没变，心里却沉了一下。那样的松快，她见过——当铺里当掉吻的女修，走出门时也是这么飘的。他们把心交出去的时候，都以为是赚了。
第二个献名的更狠。是个青年，把全部家当换成一张房契，连同一缕头发，一起压在神像前：我这一辈子，就想离花魁大人近一步。他上前，只求碰一下她的指尖。陈玖伸出手，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一点，又收回。青年捧着那只手，当场哭得跪了下去。
值了。他说，这辈子值了。
陈玖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，心里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。今夜要关的门，她都得替他们关上。
后台角落，小满抱着那枝花，远远望着她，眼睛里有担心。陈玖让侍女把她叫到跟前，低头看她：今晚别出来。回屋去，把窗关好。
大人……小满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，抱着花点点头，小跑着走了。
陈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，才收回目光。那是这座城里，唯一一双还没过的眼睛。今夜不管出什么事，她不想让那双眼睛看见。
献名的人越来越多。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神像底下的吸力越来越强。陈玖站在台上，感到那股吸力正顺着地底往上爬，像一只手，正一寸一寸够向她的脚踝。
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，把那缕风在丹田里又拢紧了一分。
还差一口。再等一等。
夜深了。满城的灯还亮着，狂欢的人们没有散。城主隔着纱帘，声音带着笑飘过来：您什么时候，把最深的那份赏给他们呀？
陈玖也笑：急什么，夜还长呢。等到最想要的时候，才最值钱。
城主没有催。纱帘后静了一瞬，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。城主的侍女忽然出现在台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满场喧嚣：城主有令——最深的一份福利，现在开始。献过名字的信徒，随我来，领花魁大人的赏！
台下炸了锅。那些献过名的人，一个个眼睛发亮，像扑火的飞蛾，跟着侍女涌向花魁居的方向。没献名的想跟，被拦住了：没献名，不够格。
陈玖站在台上，看着人群浩浩荡荡涌向阁楼，知道时候快到了。她转身，不紧不慢地走回花魁居，一路上没回头。
她刚踏进阁楼，还没来得及关上门，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。人群涌到楼下，门被叩响，一声比一声急，一声比一声响：
花魁大人！我们来领福利了！
花魁大人！开门呀！
我们是最忠心的！
陈玖站在门后，手已经握上了门闩。可她没有立刻拉开——她忽然发现，自己的指尖在轻轻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那股享受被渴望的燥，又涌上来了。门外那些声音、那些呼吸、那些扑在门板上的手掌，像一只手，正轻轻挠着她心底那根弦。她几乎想就这么拉开门，让他们涌进来，被那样热的目光淹一淹——那滋味，她尝过，是甜的，烫的，让人上瘾的。
她死死按住门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那一点疼把自己钉在原地。
再等等。她低声说，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，等他们都站到网里来。
门外的喧声越来越响。神像底下的吸力，像一张终于收拢到极致的网，正从她脚下的地砖缝里，一点一点漫上来。
她闭上眼，丹田里那棵树，根须轻轻动了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