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丝祭定在三日后。消息一出,整个花魁城都疯了。
满城的人开始张灯,扎彩绸,试新衣。有人把攒了半辈子的灵石换成一车花,有人连夜从城外赶来,就为在祭典上看花魁一眼。街上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同一件事:三级花魁要在祭典上,把想要的一切赏给最忠心的信徒。
陈玖站在窗边,听侍女们兴奋地议论,没回头。
花魁大人,您想要什么排场?侍女问。
排场?她想了想,你们把花台擦干净就行。别让谁磕着。
侍女们没听懂,笑嘻嘻地应了。
这三天,是她到花魁城以来最忙的日子。
白天,她是全城的三级花魁,登台、点花、抛香帕,笑得让满城人都觉得,被她记住是天大的福气。第一日登台,台下的人挤得几乎要涌上花台,有人喊着喊着就晕了过去,被人掐着人中抬走,醒过来第一句还是花魁娘娘呢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那一张张仰起的脸,忽然觉得,这城的人不是在看一个人,是在看一盏灯——他们都想扑进光里,烧一烧自己。
追捧涌进丹田,被道种一口一口吞了,缠成清风。她感受得到,那棵树在长。
第二日登台,一个白发老修士跪在台下,把一枝开得最好的花举过头顶,说一辈子就盼着被花魁看这一眼。陈玖接了花,又递还给他:拿回去种。花比人长命。老修士捧着那枝花,哭得像个孩子,磕了三个头才走。
她站在台上,看着那枝花被人举着穿过人群,心里算了一笔账:又是三分情,入了账。
也是这一日,散场时人群涌动,有人趁乱扑到台边,伸手想抓她的裙摆。陈玖低头,看见一只枯瘦的手,正一寸一寸往她脚踝那边够。她本该一脚踢开——可那一瞬,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燥,像有个声音在说:让他碰一下又怎样?他那么想要……
那只手快要碰到她时,她颈间的阿元项链凉了一瞬。
陈玖醒了。她笑着抬脚,轻轻把那只手拨开,声音又软又亮:想碰我?排队,点灯去。那人被挤出人群,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她面上笑着,心里却给自己记了一笔:刚才那半拍,不是装的。是她自己,没压住。
第三日,台下多了个怯生生的身影——新来的小花魁,叫小满,眼睛干净得不像是这座城的。她远远望着陈玖,想上前又不敢。陈玖让侍女递了一枝花过去:拿着玩。小满愣愣接过,脸一下子红了,抱着花躲到柱子后面去了。
陈玖没在意。可后来她想起那双眼睛,才知道那是这座城里,唯一一双还没过的眼睛。
夜里,她盘坐内视。丹田里那株小苗又蹿高一寸,清风在经脉里转得越来越快——第一夜五十三,第二夜五十七,第三夜,已近六十。追捧喂道,恶堕喂形,两条线都在涨。
可她也察觉,自己享受那些追捧的时间,一天比一天长:第一天下台,要静坐一炷香才能把笑收净;第二天要两炷;第三天,她对着镜子看自己,竟多看了三息。
镜子里的人紫唇艳、眼尾青,眉眼含媚,比三日前更好看。衣裳也一日比一日穿得少——衣领松着,肩头露着,她自己都分不清,是衣裳被人改了,还是她穿的时候就没再拢紧。
她与镜中人对视三息,才收回目光,低声说:好看什么。那是饵。
第三日黄昏,城主隔着纱帘来看她。
祭典的排场,您想怎么办?城主的声音温柔,信徒们都盼着,能得您赏些什么。
陈玖笑,赏他们一夜好梦。
纱帘后静了一瞬,城主也笑了:您会是个好神的。
陈玖没接话。等城主走了,她才低声补了一句:好神?是好祭品吧。
夜里,她再探密室。
墙上的粉珠比前夜少了一格——有人趁她不在,取走了一格。她顺着墙看过去,看见最高处那一格,不知什么时候被清空了,格口贴着一张新签,签上两个字,墨迹还湿着:
陈玖。
她的名字,已经替她备好了位置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指尖发痒。心底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冒出来:反正都是要给的……不如,自己痛快地给出去。给出去就松快了,像当铺里那个当掉吻的女修一样,走出去,脚步都是飘的。
她几乎要伸出手去。
指尖碰到格口的一瞬,她猛地收回手,后退一步,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。
刚才那一瞬,门差点从她这边开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还在轻轻发抖。她把它攥进掌心,合上账册,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:门,只能从里面关。谁也别想让我自己开。
账册末页,她的名字旁添着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:祭期,明夜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反而笑了。
城主要借这夜收网:全城的信徒涌向神像,把崇拜和心愿都交出去,连同她这个,一起献上去。可她这些天也想明白了——神像吸走的,是自愿打开的门。门是信徒自己开的,谁也抢不走;可要是有人把门从里面关上,那股涌过去的情,就会撞在门上,原路弹回来。
她要做的,是把那扇门,安在全城的出口上。
你收网,她合上账册,我截流。
粉丝祭前夜,她没有睡。
阁楼里灯熄着,她盘坐在窗边,闭眼内视。丹田里,那株小苗已经长成了小树,枝枝叶叶都裹着青色的光;清风在经脉里越转越快,像一条河,终于涨到了堤口。
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境界是怎么来的。当初在秘境里,那一身力量,是烧着恶堕换来的——洛神降临,烧一分恶堕,换一分力,像把骨头当柴,添进火里。那种疼她到现在都记得,从骨头缝里往外烧,烧得她以为自己要散在当场。她活下来了,可她知道,那不是路。
现在这条河,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养出来的。恶堕涨一分,清风涨一分;她受一分追捧,道就长一寸。这条路更险,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走,可它不用烧她自己。
她放开压制,让那河水漫过堤口。
风从她脚下起来了。很轻,绕着她转,一圈,一圈,拂过她的衣摆,拂过她散下的发。阁楼窗外,满城的灯火被这阵风一吹,齐齐晃了一下,又落回原处。她摊开手,一缕风在她掌心跳了跳,像认了主——她能感觉到,那风里有什么东西醒了,比三日前洗城的风更沉、更满,满得像能托起一座城。
丹田里,道种的光猛地亮了一瞬,随即沉静下去,像一棵树扎稳了根。
悟道初期。
面板在这时跳出来:
【修为:悟道初期】
【清风值:70%(清风徐徐)】
她看着那两行字,忽然想不起,上一次不靠烧自己突破,是什么时候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颈间的阿元项链,坠子贴着掌心,温的。
这次没烧。她轻声说,你看见了吧。
坠子没有回应。可她知道,他在听。
她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人比三日前更艳:紫唇艳得发亮,眼尾的青晕得化开,衣领松着,锁骨下那片皮肤在灯影里白得晃眼。突破带起的那阵风还没散尽,吹得她散下的发贴在颊边,衬得那张脸媚得惊心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去拢衣领,只是把那点想多看自己一眼的念头,连同一缕新生的风,一起按进丹田。
这身皮囊,是筹码。我自己认。她说,可别把我的人,也赔进去。
话音未落,城头忽然传来一声锣响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满城的锣鼓一齐响起来,有人扯着嗓子喊:
粉丝祭——开祭啦——
满城的灯,一盏接一盏,全亮了。
陈玖站在窗前,看着那一城灯火,忽然笑了。她伸手取过那件绯红的祭衣,一层一层穿上——比往日任何一件都艳。系好衣带,她推开门,走下阁楼。
楼下已经跪满了人,见她出来,齐声山呼。她没停,从人群让开的路中间走过去,脚步不急不缓。人群两侧,有人举着花,有人举着灯,有人哭着喊她的名字。
城中心那尊神像的眼睛,在灯影里,像微微转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锣鼓声里,她一步一步,朝花台走去。
这场大戏,轮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