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宗主到了,但是先出来的是方圆标志性的开天斧。
斧头从门里探出来,砸在阶石上,磕出一声闷响,石面上留了一条新痕。斧柄粗,斧背厚,拖在砖上走了两步,就翻起一片砖。然后人才跟着出来:一米五上下,粉色的袍子,肩后背着那把三米长的巨斧,走得大摇大摆。
她一抬眼,就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人,隔着半个院子先笑开了。
哟,这不是青瑶吗。
陈玖本来在盘算见了宗主该先说哪句客气话,听见这一声,愣了一下。
你倒还认得我。
我怎么不认得你。方圆走到阶上,把斧子往地上一顿,闷响过后,院子里摊着药材的竹筐都跳了一下,九天应元那趟,最后那扇门是你关的。我就说,我眼没瞎。印里那回,你让我撑不住就撤——我没撤。
她手上缠着新布,布底下压着旧痕。
陈玖心里先松了一口气。这人还是那个方圆——嗓门大,说话直,笑起来没个收,连损人都不绕弯子。她刚要接话,方圆的目光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停在她那身衣裳上,眉毛慢慢挑起来。
你这身,方圆啧了一声,是来立门的,还是来招摇的?
来立门的。
立门穿这个?
路上换的。
路上换的。方圆学着她的口气重复了一遍,笑得直拍斧柄,行啊。老子还是男人时看到你一定把持不住。
陈玖被一个字砸得没接上话。她想回敬一句,抬眼时却看见方圆把斧柄往掌心一拍,随口又提了一句旧事:那会儿跟你一块儿的那个……
她说了一半,眼睛空了半息。
算了。她自己先笑起来,把后半句连着笑一块儿吞了回去,反正你知道是谁。
陈玖没笑。她看着那张笑脸,忽然觉出一点不对。
话还是那些话,笑得还是那么响。可刚才那一顿不是停顿——是那儿本来有个名字,走到唇边没了。方圆笑得那么熟,熟得像练过很多遍,练的就是别再往下想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她只把这一下记在心里,像记一笔账。
她没答方圆的话,只是看着方圆娇俏又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感觉莫名的可爱。陈玖走过去,直接把这方圆抱住了——手臂一张,把方圆那颗脑袋按进自己怀里,硕大胸部揉搓着方圆的娇俏面庞,方圆只觉得一股奶香扑鼻,整个人僵在当场。斧子她忘了扶,往后仰了一下,砸在地上。
你干什么。她的声音从陈玖怀里闷出来,你放开。你以前不是这样。
以前?陈玖低头看她,笑得很坏,以前是你记错了。
方圆的耳朵红了,红得很实在,从耳根一路往脖子下面走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,又挣一下,声音开始急了。
陈玖!你现在怎么这么孟浪。
陈玖这才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
她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:又浪了一分。刚才那一抱,她下手是顺的——不是忘了分寸,是压根没想起来要守分寸。
面板在视野边上弹出来:
【恶堕值:93%(已锁定)】
【清风值:86%】
【情欲污染:三重】
【堕落惯性:在熟人面前也收不住】
方圆把斧子扶起来,喘了一口气,瞪着她:我看你不像个来立门的,像个来拆门的。
两样都不耽误。陈玖说。
方圆又看了她两眼,到底没找到话回敬。她把刚才那点不自在塞回袍子里,重新笑起来:行。你厉害。
这时候,门边探出来一个脑袋。
是个小丫头,一头白发,白得像洗旧了的棉。她比方圆还矮,先伸手去接那把巨斧——斧子横过来比她还高,她两只手一起上,抱在怀里,抱得极稳,稳得不像她这个身量该有的力气。接完斧,她退到方圆侧后半步站好,垂着眼。
她替你扛?陈玖问。
她替我拿,小妮子贴心的很,跟了我好几年了。方圆说,我拿得动。她非要拿。
小丫头听见这话,耳根动都没动,只把水囊递过去,盖子已经拧开了;又替方圆把袍角理平。方圆说一句,她的嘴唇就跟着动一下,动得很轻,像在心里抄一遍。
陈玖看了她三眼。第一眼觉得这孩子敬业;第二眼觉得这动作太熟;第三眼才看出不对——那种稳不是天生的,是练的。练的是别出错。
她又看了那头发一眼。
白得不太对。不是上了年纪那种枯白,是从根到梢一个颜色的白,像被谁拿笔重描过一遍。这个轮廓,这个低头,这个别出错,她见过——见过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她在心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个过过去:柳如烟不是,安颜不是,小玖也不是。
她叫什么?陈玖问。
阿白。方圆说。
那丫头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了一下头,很快又低回去。
方圆一手扶斧,一手往门里指:进来吧。这门是我立的。
拿石头立的?
石头门谁不会立。方圆抬下巴点了点门内那口旧钟,靠的是它。
我拜过,没响。
它挑人。方圆说,我回来那天敲过一次,出来三个。
陈玖想起午后那一声——钟自己响了,门后走出三个骨相长开的修士,然后就没有第四个了。
就三个?
就三个。方圆说得随意,笑得也随意,剩下的不想醒。我立不起来,不是因为门不结实,是因为他们不想醒。
她带着人往里走,一路指指点点地讲。药圃边上那口缸是熬药用的;廊下蹲着晒药材的那些孩子,是药侍、丹童、香引、补炉;那些生着萝莉模样、说着老口气的,是喝了药的人——药是我熬的,碗是他们自己端的,方圆说得很快,像在报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,妖兽也喝。想变成人样,就喝了。
陈玖一时没说话。她见过被人做成这样的——只是没想过,能做成一座宗。
走到旧殿那一片,方圆站住了。
殿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旧封条,封条上的字早看不清了。方圆把手按在斧柄上,笑容收了一点,又没全收。
那天夜里,她说,地底的东西动了一下。
哪天夜里?
敲钟那天。她仰头看殿后那座山,钟响完,山那边来过人。
方圆想了很久。她不是在挑答案,是在找答案——像在一间空屋子里摸东西,摸到哪儿算哪儿。摸到一半,她自己先笑了,笑得有点没道理:记不清。就记得白。
站在侧后半步的阿白忽然动了一下,抱斧的手紧了紧。
陈玖看见了。她没问。
往偏殿那边走的时候,陈玖的丹田热了一下。
这地方的门她都想关。药圃边那口缸、香房里那排香、门后那片跪着的影子——她只要把手一抬,风就能出去。三丈,一遍,够不够另说,至少能吹开一层。
她把手按回袖口。先看清。她低声说,再动手。
方圆在旁边听见了,侧头看她:你要动手?
我劝你别急。方圆把斧子换了个肩,这地方的门,是我家的门。要关,我来关。
她把陈玖带到偏殿那一带的院子,抬手点了最里头一间:你住那儿。窗纸是新的。
条件呢?陈玖问。
方圆笑着,眼睛里的东西却硬了半分:住可以,别碰我的孩子。
我要是碰了呢?
那我跟你打。她把斧子往地上一顿,我打不过你,我也打。
陈玖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头:行。你的门,你关。我只看。
夜里,她刚把包袱解开,门就被推开了。阿白抱着被子进来,白发在灯影里晃了一下。她不说话,先把被子铺开,四角一一拍平,拍得一点褶子都不留;又把包袱挪到她顺手的位置,摆成一个方;摆完退后半步看了一眼,又上去把歪的那一角扶正。
做完这些,她站着不走,像还有话。
说吧。陈玖说。
客人。她小声问,你会不会也走?
陈玖看着她。这孩子问得认真,认真得像在问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我来关门。她说,关完再说。
阿白点点头,抱着空篮子出去了,把门轻轻带上。
陈玖坐在床边,看着那床被子。四角拍得很平。她忽然想起小满,想起花魁城里那枝被端端正正举起来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