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站在旧山门前,先看了看匾。
匾是旧匾,木头裂着纹,边角磨得发白。可匾上的字是新的——三个新漆字,漆上还留着一层没干的亮色:药神宗。
她看了三息。
这门上,她问,原来写的是几个字?
牵着帘子那个孩子抬起头,答得很快:三个。
写的什么?
药神宗。
我问原来的。
孩子想了想,摇摇头:换过好几回了。客人不用记。
陈玖心里感觉奇怪,方圆说的应该是对的啊,天中宗不是在这里吗?但她没再问。抬脚进了门。
门里有个钟,挂在门内的横梁下,旧的,钟身上一层擦不掉的暗,像被很多只手按过太多次。她认得那种旧——门是旧的,钟是旧的,连门轴上的锈都是旧的;可门里的人,她扫了一眼,就觉得不对。
先迎上来的是引路的女娃,十岁出头,梳双丫髻,声音脆得像刚洗过的瓷碗:客人,这边走。
门边还有验牌的。那孩子比女娃还矮半头,捧着牌子抬头看她。陈玖本来没在意,直到那只小手动了一下——指节粗,指腹上有薄茧,抓她手腕的时候,力气大得像一把钳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孩子正念牌上的字,念得很认真:客,女,一个。修为……看不出来。
你多大了?陈玖问。
九岁。孩子答得干脆,来了两年。
陈玖把袖子理平,跟着往里走。
走到半路,第三个孩子迎上来捧香。那女娃生得体面,眉眼也细,可她走过来的时候,先到的不是香——是一股味。山野里的腥,混着毛皮气,被甜香压着,压不住。
客人上香。女娃笑得乖乖的,上了香,路上好走。
陈玖接了香,没有点。
廊下摆着一张案,案后坐着人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那位正低头写字。笔小,字密,写得比谁都稳。
姓名。那人说。
那声音一出口,陈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是个像是老烟枪熏过的嗓子——稳、慢,尾音压着,像在自家祠堂里点名的长辈。
那人抬起头,却是一张萝莉的脸。眉画得细,眼睛也大,脸颊圆。可那副眉骨还在,男人的眉骨,压在细眉毛底下,怎么描都盖不住。
姓名。那人又说了一遍。
陈玖。
哪两个字?
耳东陈,久远的久。
那人低头写,写的时候补了一句:写小点。格子窄。
写完,那人把册子合上:客人一路走来,身上事不少。
你看得出来?
老夫在这儿看册子,看了两年。那人说,什么都能看出来。
……您继续。
陈玖往院里走的时候,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。
引路的女娃,话术熟得像干了十年;验牌的孩子,手上是成年人的力气;捧香的女娃,走过留下一股压不住的山野味;记账那位,顶着萝莉的脸,说着老夫的口气。
她在心里啧了一声:我这一路,怎么老和这群奇奇怪怪的人混在一起。
这地方不脏,也不疯。
她见过的脏地方多了——赌坊城里说哭就哭的糖人摊主,当铺门口排队等的人,花魁城里跪了一地的人。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的人,是太合身了。
衣裳合身。笑合身。说话的口气也合身。像有人拿一块布,把每个人的形状裁过一遍,裁成同一个样子。
入宗礼摆在偏厅。
药浴、验脉、换衣、拜钟,规矩一条一条写在墙上,一共十二条。她照着走:浴桶里的水是甜的,甜得发腻;验脉的丹童捏着她的手腕念:脉象软。成色好。念得像在念一张药方。
换衣时,两个女娃捧来一身客衣。衣裳是素的,可领口软,边开得低,穿上贴着皮肤,她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接着有人端来一碗药。
白瓷碗,药是浅褐色,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甜。端药的小弟子把碗送到她面前,说得很顺:
宗主定的。入门的客人都喝。喝了就乖。
陈玖看着那碗药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规矩。
十二条,一条都没写要喝药。
不喝呢?
不喝也成。小弟子答,就是不划算。
怎么不划算?
喝了,往后就不难受了。小弟子把碗往前送了一寸,客人身上,难受的地方挺多的。
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准。
陈玖把碗接过来,凑到嘴边。碗沿碰到嘴唇的那一瞬,她用清风把那口药裹住了——薄薄一层风卷着药汁,从唇边滑进袖子,贴着腕子藏好。一口没进嘴。这手法她在花魁城用过一回,熟得很。
她说,挺甜。
小弟子笑得合不拢嘴:是吧。都这么说。
偏厅门口的台阶上,一个刚喝完药的修士被人扶着往外走。
那人身量不小,肩宽,走路原本该是沉的。可他被两个女娃一左一右扶着,走得东倒西歪。他经过她的时候,转过头,朝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软,软得对不上他那个身量。
笑的时候,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哼,是男声的调子,粗的。
陈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三个人走下台阶,忽然想起袖子里还藏着那口药。
礼走到最后一步,是拜钟。
门里那口旧钟被人抬出来,架在偏厅当中。小弟子说得很随意:拜一下,就走完礼了。
陈玖看着那口钟。钟身旧,钟口那一圈磨得发亮,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摸过。她没多想——只拜一下,走完礼,她就能在这地方走动,能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。
她上前,抬手,施了一礼。
礼很轻,她没跪。
拜完,钟没有响。
小弟子在旁边笑:它不常响。上一回响,是宗主回来那天。
面板就在这时弹了出来:
【恶堕值:93%(已锁定)】
【清风值:85%】
【情欲污染:三重】
【堕落惯性:习惯性配合】
她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两息。
习惯性配合。
刚才那一礼,她其实可以不施。墙上十二条规矩,没有一条写要拜钟。她施了——不是为了那口钟,是为了省事:把礼走完,好早点进门。
记上吧。她低声说,我知道你记的是这个。
过了午,引路的女娃领她去住处。
偏殿屋子不大,窗纸糊得很新。她放下包袱,没歇,先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人不多。几个小弟子蹲在廊下晒药材,动作齐,一眼看去像一排小木偶被同一根线提着。
她正看着,那口钟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有人敲。她看得很清楚,钟架旁边没有人。
钟声一响,廊下的孩子全抬起了头,抬得整整齐齐。
偏殿后面的门开了。
门后走出来几个人。不是小孩——是三个年纪不小的修士,骨相是长开了的,肩宽,手大,站在阶上,像被这声钟叫醒的。
然后就没有第四个人出来。
就你们三个?陈玖问。
走在最前面那个看着她,没答,只往后看了一眼。
门后面还蹲着、跪着很多人。那些人低着头跪得很齐,有人手撑在地上,有人额头贴着砖。
有人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是朝着她这边说的。
客人。
别让我们醒。那个人说,求客人别让我们醒。
陈玖没有动。
她站在阶下,看了很久。钟停了,风也停了。
丹田里那颗道种热了一下。她感觉得到,风正绕在她脚边转,像等着她说一声。她这一路的规矩很简单:看见这样的门,就关。
她把手按在袖口上,按了一下。
先看清。她低声说,再动手。
就在这时,门里传来一声响。
是铁器拖在地上的声音——很重,一下,一下,从门里往外拖。
晒药材的小弟子们齐齐站了起来,站得比刚才更齐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
宗主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