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兽界的月比别处圆。界里没有四季,只有月圆月缺,月到最圆那一夜,山上的兽都下来,蹲在坡上朝月望,望到月偏西才一散而去。界里的老人说,月是兽的历法,人的历法在这里不管用,人得跟着兽的月过日子,跟着兽的月老去。
这一界的兽不化形。化形这门本事,界里的兽一概不会,它们从头到尾都是兽的样子:四足、毛、尾、齿,一生不改成人的模样。界里的人也不指望它们改。人把兽供在堂上,摆在院里,夜里与它们同榻,白日牵着走街,走的时候人要低半步,说话要压着嗓子。
白狼是这一界最古的血脉。它通体白毛,个头比界里最大的牛还高,站着时肩背高过门楣。它走在哪里,哪里的兽都伏下前肢;它不叫,别的兽不敢先叫。界里人称它兽神,不称名字,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有没有名字,也没有人敢问。
陈玖是它的侍女。每日的差事三件:梳毛、洗身、喂食。梳毛用一把骨梳,齿密,从颈后顺着背脊梳到尾根,一日三遍,梳下来的毛收进布袋,袋满了交到祠里供起来。洗身在后山温泉,她提桶走在前头,它自己下水,水没到腹,她站在岸上拿布擦它背上的水。喂食用一只石盆,盆里是山里猎来的活物,她把盆放下,退开三步,看它吃完。
界里的人求过。州主家的女儿十八岁那年,州主把全界的祭师请到祠里,摆了三牲,跪在院外求兽神纳他的女儿为契。求了七日,白狼一次也没有出过院门。第八日清早,州主的女儿自己走进院里,穿了嫁衣,站在它跟前解开外衫,跪下去。
白狼站起来,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到井边喝水,喝完回屋趴下。州主的女儿在院里跪到日头偏西,跪到膝盖下的砖被霜浸透,最后被人抬回去。抬走时她手里握着一角撕下来的嫁衣,握得很紧。
从那以后,界里再没有人敢在兽神跟前提结契的事。人们改了口,说兽神不契人,兽神只留一个侍女。有人问她是怎么被留下的,她答不上来。她记得自己走进这座院子的那一日,记得手里提着一只空桶,记得它抬头看她,看完把头低回去。再往前的事,她一想就断。
界里的人羡慕她。兽神的侍女只这一位,这一位在界里比州主还尊。街上的女子见她,要让到墙边站定,等她过去才走。有人托她带话,有人把自家孩子抱到兽神跟前,求摸一摸,说摸过就壮实。她起初受不住这些,走路总往墙根靠,后来也学着旁人的样子抬头走,走过一条街,背后全是低下去的头。
界里的规矩,女子与兽结契,一生只能有一个,契成之后不许再嫁人。契了的女子住进兽的院里,白日替兽梳洗,夜里与兽同榻。她们生下来的孩子是兽,四足着地,一身毛,哭起来像小狗叫。界里管这些孩子叫兽子,兽子不认母,养到能走就跟兽群走,走了不再回来。人和兽之间,生的从来不是人。
人的孩子因此越来越少。界里已经十年没有听过婴儿的哭声,夜里只有兽子在叫。东头有一户,男人娶了妻,妻三年没有身孕,婆婆天天在院里骂,骂到第三年,那男人把妻送去与一头黑豹结契。第二年妻生下一只豹子,抱出来给人看,豹子咬住她的手指,她把手伸着没有缩。
白狼待她亲。它从不用牙碰她,只用鼻尖顶她的腰,顶一下就走开。她坐着梳毛,它把大脑袋搁在她膝上,压得她腿麻,她推它,它才抬起来,抬起来又落回去。夜里她睡在它腹侧,它的毛长,盖住她半身,暖得像一床被子。它睡的时候呼吸沉,一起一伏,把她整个人都带得动。
有一夜它醒来,转过头看她,看了很久。它不会说话。它把前爪收到胸前,把头低下去,鼻尖抵在她心口,抵了一会儿,抬起眼看她。她不懂这是兽的哪一种礼,抬手去摸它的耳根,它便趴回去睡了。她的手还留在半空,落下来搭在自己的膝上。
她心里那一处空还在。她替它梳毛,梳到某一个位置,手会停一下,像做过千百回,又像从没做过。停完接着梳,梳过去,毛顺了。她把骨梳在掌心里磕两下,磕掉齿间的毛,接着往下梳。
界里的孩子认得她。有一回她提水过巷,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拦住她,问她兽神的牙有多少颗。她说不知道。男娃不信,说她天天在兽神嘴里捡剩的,怎么会不知道。她说它不用她捡。男娃想了想,又问它睡觉打不打呼。她说打。男娃点头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她,看她还在原地,就跑起来。
她后来数过它的牙。趁它睡着,她跪在它头前,一只手撑开它的嘴,另一只手伸进去数。数到第十几颗,它睁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,喉咙里响了一声。她把数目的记在心里,回头想告诉那个男娃,巷子里站着的换了一个人。
界里的祭师每月初一在祠里讲一次契的由来。祭师老了,牙掉了半口,讲起来漏风,讲到要紧处要停下来喘。他说从前的人和兽一样,四足着地,后来人才站起来,站起来就忘了怎么跟兽说话,只好拿契换。契一旦结成,人替兽梳洗喂食,兽替人守院驱邪;人死之后,兽把人的骨头含到山上,含到骨头被雨泡软为止。
听的人不多。祠里坐不满三排,多数是没结契的女子,来听一听,听完回家照旧。她把水桶放在祠门外,靠在门框上听过一次。祭师讲到人的骨头那一段,抬起眼看门外,隔着一院子的光看见她,话停了半句,等她把眼睛移开,才接着往下讲。
北坡的女子昨夜生了。报信的人跑来时天还没有全亮,站在院外喊,说生下来的是一头狼,通体白毛,毛色和兽神一样白。话传开,满街的人都往北坡去,鞋底踩碎了霜。有人跑过去时撞了她的水桶,桶翻在地上,水漫开一片,那人回头喊了一声对不住,脚没有停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人群往北坡去,看了一会儿,回身把门掩上。
院里静。她走到石盆边,把盆里的剩骨拣出来,拿水冲净,晾在架上。骨梳挂在墙上,她取下来,用布把齿一根一根擦干净。擦到最后一根,她把梳子对着光举了一下,齿是齐的。
夜里她摸出枕下的本子,写了一行:「兽神没有名字。它把头抵在我心口,我应了。北坡生了一头白狼。」
写完她把本子塞回枕下,走出来。白狼在院里等她,站着,一动不动,白毛在月下泛一层薄光。她提着桶走过去,它低头让她摸耳根,摸完转身往山上去,走两步回头看她,等她跟上。她跟上去了。坡上已经蹲着许多兽,都朝月望,看见白狼过来,一齐伏下前肢,草地被压出一片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