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落定以后，白九没有把陈玖送回她自己的寝殿。外袍从她身上揭下来，人抱进车厢里，一路载回内殿。这一段路上陈玖懒着不肯起身，白九也就一直抱着，怀里那点分量抱得很稳。
宫殿里很是安静。正殿的灯点了一半，另一半空着。廊下站着执灯的人，见道主过来，都把灯举高，然后把头压低，不往车上那两个人身上看。一路走进去，一路有人跪下去，跪下去的人很多，声音却很小。
内殿比白九走时更亮了。四壁的灯全点亮，灯芯剪得极齐，壁上那些画挂在那里，一幅挨着一幅，画里人没有脸，底下写着关系，编号向后留空。最里面那一幅接天连地，画里一张大网，网正中空着一格，形状和一个人的肩背正好相合。
陈玖被放在锦榻上。她没有起，只把一条腿搭在榻沿，抬眼去看站在榻前的那个人。白九抬头去看那幅画。画卷挂在最高的那面墙上，顶上快顶到房梁，画布的边角有几处卷起来了，卷得很旧，看得出挂了很久。
内殿里静了很久。那幅画白九看得极慢，从网的中心往外看，看每一根线的走向，看每一根线在哪一处收过一寸。数了一遍，数完又数了一遍。两遍数下来，这一个月的事在心里列成一条：先是那个名字，从陈玖在册上一笔一笔落款，落到第一格只写她自己；然后是那个人，从她跪下去到她自己走进来，走到今夜被抱进这道门。
数到这个地方，白九明白了一件事：这一边没有漏。该做的都做了，做得很定，没有一处含糊。收获了什么，数得清。
转过身来，看向锦榻上。
陈玖躺着，头发散开，衣裳是路上没换的那一件，皱了。一只手抬起来，手心向上，悬在那里，像等谁来拉。白九走过去，站在那只手边上，却没有去拉。
“明日。”道主说。说得很平，没添解释，也没接着说下去。
那只手放了下去，人撑着自己坐起来。明日要做什么，陈玖没有问。她只是抬起头，眼睛慢慢从那张脸上移到别处，移到那幅画上，移到那些编号上，再移回来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笑起来很好看，唇角往上挑，眼睛也跟着弯。手按在床榻上，往前挪了半尺，凑到面前，仰着头说：“那你快点。”
宫殿外面起了风。风穿过廊下的窗，把灯芯吹得斜了一斜，又直回来。
天南州的城头上，烟已经散了大半。巷子里有人在收拾砖块，一块一块码好，码得很整齐，也不知道码给谁看。城门底下那扇门半开着，没有人守着。
谢春风坐在城楼底下的一级石阶上。肩上的伤已经裹过，裹得不算牢，血把粗布洇出一片。手里捏着一张薄纸，纸上是行省的册子抄本，抄本上用朱笔圈出了一处，圈得很圆。
这一页抄了半夜。抄的时候没有怨，也没有恨，就是一层一层往下凉。纪灵那柄窄剑指过来那一刻，青元界这头就已经定了。谢春风在那张纸的末尾按住一个印，印按完了，墨迹还没有干。
不只是天南州。天西州那边前日已经换了旗号，天东州更早，天北州原本就是淫妖的地界，压根没算过。这一本账从头翻下来，能翻的地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，剩下那几行，写的是谢春风自己。
抬起头往东边看。天上有几颗星，星光不亮。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，裹肩的布扯紧一扣，人站起来，往城门洞子里走。
石阶上留着坐过的那块印子，印子边上压着一小片碎瓦。走到城门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身把那片碎瓦踢开，踢得离道路远了些。
天黑之后，内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陈玖把册子从锦榻底下取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一格还空着。她盯着那一格看了许久，提起笔，在空白上写了一行：
明日之后，我便是他的。
写完把册子合上，放回原处。放好之后这人没有立刻躺下，坐在床沿，把袖口拢了拢。袖口下面是那一圈金红，从舟上回来以后就一直沉在那里，颜色比腰链还深一层。用指腹在那一圈上按了按，按下去也没有要它褪的意思，就把袖子放平。
躺下去，被角拉到肩头，一夜没有再动。这一夜睡得很沉，连梦也没有做一个。肉身睡下了，身子里面那一片却没有跟着睡。
那棵枯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根颈上。叶子落下去之前还在卷着，落下以后没有动。树皮上的裂口已经从枝条走到主干，走到离根三尺的地方停住。最顶上那一截，早就空了。
顶梢空下来以后，底下便有东西往上走。极小，比一片叶子还小，比一根发丝还细，走的时候没有声，也没有光。顺着枯掉的木质往外去，走到树冠外面，那里原本是山风进来的地方，如今风还在，只是没有东西可绕。
在树冠外面停了停。停的时候整个内殿什么也没有发生，灯焰没有晃，帷子没有动，锦榻上那个人呼吸很匀。随后它一转，往上去了，往上穿过了什么，谁也不清楚，因为它走得极快，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现过。
它走的那个方向，不是这边。
天亮的时候，陈玖醒了。睁眼第一件事是往旁边看。旁边有人。一只手伸出去，搭上那截衣袖，笑了一下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那点哑：“今日。”
白九低头看她。眼里有连这道主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，人扶起来，额前的头发拢好，回了一句“今日”。
宫殿外面，天中州的天亮了，亮得很平。城里的教众已经在往下跪，一层压着一层，从宫墙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跪的方向只有一个。
山风从那座宫殿的顶上一路刮过去，刮过整片天中州，刮过天南州，刮过已经换了旗号的天西州，刮过天北与天东，刮过五州，往没有名字的地方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