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从天南州往回走,走的是高空。云在下面,一片一片铺开,被日头照得泛亮,舟底擦着云顶过去,把云面推出一道长长的沟,那条沟在后头慢慢合上。舟不大,舱里只铺了一张锦榻,榻边搁着一只铜炉,炉里烧着静息香,烟一缕笔直地往上走。
陈玖靠坐在白九怀里,后背贴着他胸前,头偏在他的肩上。她身上那件青衫是出门时换的,料子薄,被风一吹就贴着身子。她把一条腿屈起来,另一条随意伸着,脚踝搁在榻沿外头,风过的时候脚趾会蜷一下。
白九的手在她头发里。他的手指不快也不慢,从发根梳到发梢,发梢卷着,缠在他指节上,他就停一下,把卷解开,接着往下梳。梳完一遍,他把手落到她的鼻梁上,指背贴着那一道软骨一路滑下去,滑到鼻尖,点了一下。她在他的肩窝里哼了一声,没有睁眼。
他的手继续往下。他的手掌贴着她颈侧往下滑,隔着一层衣料,一寸一寸走。走到腰上,他停住,掌心压了压腰链的位置。链子在衣料下面,隔着一层也能觉出那一圈的硬度。他按了两下,才把手往别处移。
她没有躲。只是呼吸慢了,慢得像是随时要睡过去。他低下头,在她耳侧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得听不真。陈玖听完也只是把脸往他颈边蹭了蹭。
舟行了一路,云换了几重,从白的换成灰的,又换成带一点金的。他一直没停手。他的指尖走过她的眉骨,走过鬓角,走过下巴,走过她的手指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再一根一根合上。他像在认一件东西,认得很慢,慢到每一处都要记住。
她的手原本是松的。后来松的程度变了。起先她只把指头搭在他的袖口,搭着,指节不起劲。他把她的手拿下来,放到榻上,她的指头就摊开,摊着也没有要抓的意思。过了好一阵,那五根指头才慢慢合拢,去够榻上的锦面,够着了就抓了一点布料在手里,抓得不紧,却没有再松开。
她的呼吸先乱过一次。乱的时候她自己也听见了,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像是想把那一声压回去。白九没有让她压声,他是这个世界的主人,自然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噤声。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,让她那张脸露在光里。
中途陈玖睁开过一回眼。舱外的云正从灰换成金,光横着打进来,落在她的眼睛上。她把眼睛眯起来,抬手挡了一下。他替她把那只手拿下来,握着,没让她再抬。那只手在他手里挣了一回,挣得很轻,挣完就不动了。
“到了叫我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平日低一层,尾音散着。
他应了一声。她就又把眼睛闭上,把重心往他那边全靠过去,靠得像整个人都不想自己撑着。舟在她身下晃,晃得很轻,晃得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节拍走。
进了天中州的上空,舟速慢下来。他把她的青衫从肩上褪下去。
衣裳落到榻上,落在铜炉边上,压住一缕烟。舱里的光从四面透进来,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清楚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和太多的身子,见过的那些年里,什么样的都有,他从来不缺,也从来不多看第二眼。可这一回他没了动作,手停在半空,停到他自己都觉得稀奇。
陈玖没有低头,她把脸偏了一点,眼睛往别处去。舱里静了一会儿,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的炭裂了一声。她闻到那股味道,不是香炉的,是他身上那种旧香,那种香说不上名目,闻着心口就发松。
她的手抬起来,按在他的衣襟上,指尖在那里停了停。白九呼吸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。舱里静得能听见舟底擦过云的声音,那声音不重,却一直不停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根绳。
后来连那根绳也听不见了。
她把帷子拉过来。帷子是系在柱上的,一头系得紧,一头松着。她的手够到那根松着的带子上,扯了一下,帷子就落了下来,把舱里剩下的一点光也挡住了。帷子垂到底,垂到锦榻的边上,外面的人再看进来,只能看见布。
帷子里头,先有的是布料擦过锦面的声音。那声音一趟一趟地来,起先还不匀,后来就匀了。铜炉里的烟被那点动静搅得歪了,一缕斜过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立起来。
陈玖的手最后一次抓那幅锦面,抓得很紧,指节顶起一个小小的包。她仰起脸,把嘴张开,好像要说什么。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喉咙里有一声,被帷子挡在里面,只漏出一点在外面,混在风里,就和风声分不开了。
那一刻她满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出去一段。整个人往下软,软得没有可撑的地方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,肩膀抖了一下,抖过去以后就不再动了。
他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他没有说重话,只说了一句很短的话。她听见了,也点了一下头。
风停了。帷子还垂着,一直是垂着的。
她把帷子掀开一角的时候,外面的云已经薄了。她把帷子掀开,又放回去,掀开那一角像是只为了让一点光进来。她的头发从帷子里露出来,散的,乱的,有一缕黏在腮边。
她躺在锦榻上,身上盖着他褪下来的外袍。袍子长,盖过她的脚。她的眼睛半开着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,像刚刚吃了一罐蜜的人,还舍不得把罐子放下。她把脸往袍子里埋了埋,把手伸出去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白九坐着,背靠着舱壁,也笑了。他笑得比平日里更开些,下颌微微抬着。他觉得这一趟值。这女人他摸透了,从头到脚,从脾气到软处,没有一处不在他手里。他把手放在她的发顶,压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。棋子落到该落的地方,剩下的只有守,守着不下场。人都说他占得凶,其实占下来以后的守,才是最省力的一步。
他把铜炉的盖子拨开一线,添了一块炭。炭入炉时亮了一下,把舱里照得很暖。他低头看她,看她拿他的袍子当被盖,看她把脸埋进布料里只露出一截下颌。他伸手把她露出那一截下颌也盖严。
陈玖闭着眼。她的手腕从袍子里伸出来,露出那一圈金红。那圈线还是首尾相接,可是颜色变了。原本是发亮的那种金红,如今沉下去,沉得比腰链的色还深一点,像是被谁从里面兑了一层什么。
她把手缩回袍子里,把袖口拉平,盖住那一圈。
她身子里面那一片,原本有一棵树。
树长在她灵魂海里,根扎得很深。平日里没人去看那里,它也不需要人看。只要她还在做她自己,树上就一直有风,风绕着枝条走,绕一圈再绕一圈,枝条就摇,摇得叶子背过来,露出浅浅的白色。这一个月来,她极少往那处看,看了也觉得不过是一棵树,没什么。
此刻那棵树在枯。
叶子先卷边,卷起来以后发黄,颜色从浅黄走到褐,一片一片落下去,落在树根四周,堆成一层。枝条开始往下垂,垂到快碰到水面的时候停住,撑了一下,又垂下去一截。树皮上有几处已经干裂,裂口里没有汁。风还在,风绕着枝条走,可枝条已经不摇了,风从枝子缝里穿过去,什么也没带走。
树底下的水面也在落。原本水面一直齐着最下面那一圈根,如今退下去两指宽,露出根上湿黑的皮。落了叶的地方堆得厚,堆到根颈,把那一圈都埋住了。整棵树从顶往下,一层一层空下去,空得很有次序,一点也不乱。
她没有看见。她正把脸埋在他的外袍里,闻着那股旧香,睡得正沉。
舟到天中州宫墙外的时候,帷子还垂着。舟落下去,落得很平,停在殿前的石阶上头。外头有人等着,等了一会儿,见舱里没有动静,又退开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