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找他的。夜里睡到一半醒过来,帐子里没有他,枕边也没有,被褥上还留着他坐过的那个凹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心口那块地方热得发慌,像有人把一块烧过的石头按进去没拿出来。她记不起自己为什么需要找他,只知道非找到不可。她从架上取了件轻纱披上,纱没有系带,走到门口时已经从肩头滑下来一截,她也不去拉。
殿门一开,风就撞上来。天中州的夜里有风,风里带着白日里落下去的香灰。她赤着脚站在门槛上,脚心碰到石面,凉了一下,随后就不凉了。
灵识放开的那一刻,她没有使力。合道期的灵识自己往外铺,一层一层推出去,推过宫墙,推过正街,推过城外那一圈圈矮屋,一路推到州界。天中州有多少人她一眼就数清了,有多少灯还亮着她一眼就数清了,哪一座院里有人正在咳嗽,哪一口井边有人正在打水,她都知道,但她不需要知道也不关心这些。
街上先乱了一阵。正在收摊的小修士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忘了捡。巷子口那几个妖族原本在争一块肉,争到一半停住,仰起脸,往天上找那股气从哪里来。找了一会儿,他们的脸上就没有惊色了,反倒松开,眉眼摊开,站在原地不动,像被人从里面替他们抹平了什么。
她的灵识还在往外铺。铺过去的地方,人一个一个软下来,有的蹲下去扶住墙,有的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,有的干脆坐下来,仰着头,不出声地笑。她一概没有留意。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:他在哪里。灵识扫过一座楼,楼里有人正在成亲,扫过一片水,水上有船,船上有人举着灯。她扫过去,一样也没有留下。
有一家宅子里,老太太正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衣,针脚停在半空。她旁边的小孙女爬上凳子,踮脚往窗外看,看了半晌,回头说了一句外面有个神仙。老太太把针放下,把孙女抱下来,说别看了,看了要做梦。这些她都听见了。听见了也没往心里放,她只是把灵识又往外推了一寸,推过城墙,推过界河,推到州界。
她找着了。天中州和天南州的边境上,有一座界碑,碑边的荒地上站着一个人。她收了灵识,抬脚就走。合道期的身子一浮起来,风声就落在后头。她从宫殿飞出去,越过正街,越过城门口那根石柱,石柱上的字被风刮得嗡嗡响。她飞过河,河面的水被压出一道沟,那条沟追着她的背影跑了一段,慢慢平掉。
半个时辰不到,界碑在底下了。她往下落,落在荒地上,脚一沾土就往前走了几步。
荒地边上有几间破屋,屋里没有灯。破屋后头是一条干了的渠,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,裂口里长着细草。界碑的石面上刻着两个字,字被风雨磨得浅了,只看得清半边。她一眼也没有看那块碑。她的眼睛落在站着的那个人身上,落上去就不动了。
白九站在那里。他对面跪着一个人,衣着旧了,袖口磨出毛边,肩背压得很低,压得像背上驮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白九听见风,把头偏过来,嘴角抬了一点。他抬手,一把揽住她的腰。
她娇呼了一声,那一声里没有惊。顺势就倒进他怀里,脸贴在他胸前,手抓着他衣襟,抓了一把就松开。她仰起脸,声音带着委屈,说今日怎么找不着你了。他说得不急:走得远了些。没有解释往哪儿走,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说一声。她也不问了,把脸又贴回去。
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了头。
正是谢春风。他跪在荒地上,抬着头看那个被揽在怀里的女人。那张脸他认得,杏眼,眼下一点淡青,脖颈的线条他闭着眼也画得出来。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,就过去了。过去了,就像看过一块石头,一棵草。没有认出,也没有不认识的意思,只是没看出这里有一个人需要她多看一眼。
他张了张嘴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他想起自己在落玉峰下说过的话,想起教她练剑时她故意把剑尖点歪,想起她背着手问“太上长老要不要面子”时眉梢挑起来的样子。这些她还留在青元界,他自己也还留着。她那边已经空了。
白九的手在她腰上,她没有躲。她甚至往那只手上靠了靠。
谢春风把眼睛低下去,重新看着地。那块地是荒地,土里有石块,他跪着的地方草被压平了。他跪着的时候心里还想过一件事:她若是认出他,他要说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,什么也不用说。
道主那一股气在他身上浸了很久,浸得他这些日子连见人都要先把脸上的东西收起来。可这一下,那层东西底下还是动了一动,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地方被人踩了一脚。他没有让它浮上来。他把手按在膝上,指头扣住那块衣料。
他跪在这里,是因为天南州还有一线没有断。他是来求的,求的是那一条线能不能留住。这话他准备了三天,怎么开口,先说什么,后说什么,都排过。现在那些话全散了。散了也好,对面这个人已经不在他这边了,求也没有对处。
风把地上的干草吹得翻了个面,草背面发灰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那一带渠底有虫叫,听见白九那只手在她腰上动了一下。
她在他怀里又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轻,风一吹就散了。白九低头看她,抬手替她把滑下去的那截纱拉回去,拉得很稳。
他被拉起来的时候没有挣。那两个人从界碑这头走过去,走过他身边,谁也没有再看他一眼。他站着,一直站到风把那点香气吹尽,才慢慢直起腰。远处还有一线天光,他没往那边看,把袖子整了整,往来的路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