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界的天亮得早。卯时刚到，城里的鸡先叫，接着是更夫的梆子，最后才是各家开门的声音。门轴都上过油，开的时候不响，只有门环碰在门板上，一下一下，把整条巷子敲醒。
陈玖在灶前烧水。她把柴添进去，火苗从灶口舔出来，映在灶台的砖上。水开了，她提壶冲进盆里，盆沿有一处缺口，她冲水的时候避开了那一处。她的袖子挽到肘上，手腕细，手背上有几道旧痕，是常年做事留下的。
她生得好看。街里街坊的人都说白家媳妇好看，说的时候声音压低，说完还要往四下看一眼。她的好看不在妆上，妆是极素的，一根银簪绾着头发，簪头磨得发亮。她做事的时候腰背是直的，端盆扫地晒衣，样样有样子，不慌也不乱。
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。她把盆放下，擦手，进去抱。孩子才几个月，抱起来就不哭了，她的手托着孩子的后颈，托得很稳。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两圈，走到窗下停住，把窗支起一条缝，让风进来。
白九从里屋出来。他披着外袍，头发没束，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，说了句：“男娃不能总抱着。”她应了一声，把孩子放回摇篮。摇篮是木的，摇起来有声，她推了一下就不再推，让它自己慢慢停。
早饭摆在堂上。她盛饭，先给白九，再给自己。白九吃得不快，吃到一半说：“今日回你娘家。”她抬头看他一眼，说：“晓得了。”他又说：“路上不许与人说话。”她低头应下，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这一界里，她的父亲是陈大牛，母亲是安小玲，但是陈玖并不认得他俩，这一切仿佛是白九的恶作剧一般。
陈家在东街尽头，院子不大，墙是新刷的，刷得不匀，底下还留着旧墙的灰。院里有棵枣树，树不高，枝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菜。陈大牛蹲在门口修一张凳子，凳子腿裂了，他拿麻绳一道一道缠。
安小玲在院里晾衣。她如今的模样端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衣裳是洗过很多遍的旧衣，穿在身上仍有样子。她晾衣的时候手很快，抖开搭上拉平，一件接一件。
陈玖抱着孩子进院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把鞋底在门石上蹭了两下，才往里走。陈大牛抬头，看见她，先笑了一下，笑得憨，露出两颗门牙，说：“来了。”安小玲放下手里的衣裳，走过来接孩子，接过去先看了看脸，说：“瘦了。”
陈玖看着这两个人。她看着陈大牛缠凳子的手，那双手很宽，指节粗，缠绳的时候一圈一圈压得很紧。她看着安小玲抱孩子的手法，托后颈、扶背，和她自己方才一样。她看了很久，眼神有点散，像在想什么，又想不起来。
她心里有一处是空的。那处空着，她用不上，也补不上。她看这两个人，觉得熟，熟得像见过很多回，可她想不起是哪一回，也想不起他们姓什么、叫什么。她只记得这是她爹，这是她娘。
陈大牛缠好凳子，把凳子翻过来试了试，坐上去晃了两下，晃得稳了才起来。起来时他顺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，那动作很快，做完就去看院门。陈玖看着这一串动作，看着看着，手上端着的碗就停在半空。她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响了一声，她自己好像被这一声惊了一下。
“站着做什么。”安小玲说，“去把水缸挑满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去取扁担。
扁担压在肩上，两只桶一前一后。她去井边打水，井绳磨着手心。路上遇见邻家的媳妇，那媳妇笑着要与她说话，她想起白九那句，低下头，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水挑回来，倒进缸里。缸已经见了底，倒了三趟才满。第三趟回来，她把桶放下，肩膀有点抖。陈大牛看见，走过来把扁担接过去，说：“我来。”她说：“我挑得动。”陈大牛没听，把扁担扛上肩走了。
安小玲在檐下坐着，怀里抱着孩子，一边哄一边对她说：“你爹就是这样，你小时候他也这样，什么都不让你做。”陈玖站在檐下，看她哄孩子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，见过很多回，见过很多年。
“娘。”她叫了一声。安小玲抬头：“嗯？”她张了张嘴，最后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午后白九来了。他一进院，陈大牛就站起来，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，叫了一声“姑爷”。安小玲也起身，把孩子递过去。白九接过孩子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男娃要养得壮。”陈大牛连声应是。
白九在堂上坐，陈玖在旁边站着。他说话的时候她不应声，他问她话，她才答一句。安小玲端茶进来，白九接了，没喝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她今日话多。”安小玲看了女儿一眼，说：“是我教的，回娘家总要说话。”白九没有再说。
临走时，安小玲拉着陈玖的手，把一小包东西塞给她，是晒干的枣。她说：“拿回去煮粥。”又压低声音说：“在人家家里，嘴要甜，手要快，别跟男人顶。”陈玖点头。
她把枣揣进袖子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陈大牛又蹲下去缠那张凳子，安小玲站在枣树下，手还举着，像要再说什么。她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跟上白九。
路上白九走在前面，她抱着孩子跟在后面。走到半路，白九停下，回头说：“你爹娘是老实的。”她应了一声。他又说：“老实的生不出你这么个东西。”她没听懂这句话，抬头看他。
白九看着她，说：“回去把规矩抄一遍。”她低头应了。
夜里孩子睡了。她坐在灯下抄规矩，一笔一笔，抄到“妇人不许夜行”那一条，笔停了一下。白九在她身后站着，看她抄，看到那一处，伸手把她的笔按下去，说：“抄完。”她接着抄。
灯芯短了，她剪了，火头立起来。她把抄好的纸摊在桌上晾，纸上的字一行一行，排得很整齐。
窗外巷子里有更夫的梆子过去。她把纸叠好，收进匣里，匣盖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。她吹了灯，屋里黑下来，只有摇篮晃，晃到停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