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九坐在天中州内殿的案后,把册子从柜里取出来,放在灯下。灯是铜灯,罩上积着一层旧渍,擦不掉,他拨了拨灯芯,火头立稳,纸上的字才显得清楚。册子是旧册,四州的名字一州一页,页脚都翻圆了,边沿泛黄,灯光透过去,底下的字就发虚。
他提笔,先把首页第一行“青元界”三个字涂了。墨没干透,在纸上晕开一圈,他把笔搁下,等墨吃进去,才在底下写“万情界”。
新字比旧字深,一笔一笔压进纸里,像旧疤上又落了一刀。写完结笔,他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,放回柜中。柜里原先摞着几册旧账,都移走了,只剩这一册;柜门一合,声音比先前空。
他走到殿门口,道力从身上出去,铺过这一整个青元界。山川城池,各州各府,都在他掌心里。修士们照旧每日行走,不知自己已成了棋子。天南州城门底下有个摆摊的算命先生,签筒摇了三回,摇出一支下下签,他把签翻过来看背面的字,看完塞回筒里,收摊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此界里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,他们只是不敢把那个“不”字说出口。
各小世界是他亲手切分的。界图摊在案上,他用指甲压着图上那些旧界线,一道一道划过去,划到哪里,哪里的地脉就断,断口齐整,翻出底下一层新土,切面上浮着薄光。
切下来的地一块一块飘开,各成一方小位面,中间隔着看不见的壁。壁不挡人,人走不到;界与界之间没有路,只有风从上头过。
此刻的白九已经宛如创世的神明了,在一个界图上一切一划,整个世界便要为他倾倒与改变。
每块位面像一面铜镜,镜背生着锈,镜里照出来的是各自的规矩。这四块最大的,他另起了名字:夫妻界,乱情界,人兽界,天宫界。其余零碎的小界也各有去处,有的只装一条街,有的只装一座祠堂,街和祠堂里的人照样过日子。
他要的东西不在这些名字上。他给每一界定一条规矩,定得很死,人在里头就活得违心;违心的人身上会长出情欲,那些情欲顺着他脚下那张网,一缕一缕往上走,最后都走到他这里。他不要听话的人。他要的是人人在规矩里做自己不肯做的事。
夫妻界大约有原来天南州一半大小。界里的修士一人只有一个道侣,男女结为夫妻,谨遵礼教,不敢有半分越界。夫妻同寝要问过长辈,晨起要先见过公婆;媳妇站在堂下捧茶,茶凉了要换一盏,换到第三盏,婆婆才伸手接。东街有户人家,新妇嫁过来三年,跟丈夫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,两个人夜里睡一张床,中间隔着一臂宽的空。
真苦的地方不在规矩多,在规矩密。女子出门要戴帷帽,纱不许掀;男子与女子说话,中间隔一臂。有人夜里翻墙去见心上人,第二天被族人押到祠堂前跪着,跪满三日,才把这件事压下去;压下去以后,那两个人再见面,也不再抬眼。
乱情界是另一处光景。街上的灯从早亮到晚,酒气一直铺到城外,男女之间没有名分,谁与谁同寝,旁人看一眼就过去了。孩子生下来不问父亲是谁,一街的人轮流喂,喂大了就跟着走。街口有个抱孩子的女人,见人便问这是谁的种,问一个笑一个,问到第三个,她自己也笑了,把孩子往怀里一搂,接着往南走。这一界里,“夫妻”和“贞节”这两个词没人提,提了也没人听得懂。
人兽界里,修士以与妖兽结契为尊。妖兽能化形的,与人同榻;化不了形的,也照样同住一屋。有修士养了一头狼妖,日夜相伴,视作知己,旁人见了不觉奇怪,反倒追着问他在哪里得的。有一头狐妖化形化到一半就停住,半张脸是人,半张脸还是兽,它的主人照样与它同住一屋,邻家还来讨教怎么养。界里最尊的不是修为,是谁的兽主血脉更古。
四个界各有各的天时。夫妻界的日头走得慢,一年像两年;乱情界不分昼夜,灯一直亮着;人兽界的月比别处圆,兽在月下化形,化到一半停住,也照样与人同住。白九不给它们定同一套历法,各按各的走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
每一界里都有他与她的分身。分身各居其界,各有各的名字、各有各的活法,互相不认得。人兽界里,他是一匹白狼,她是他的侍女,替他梳理颈上的毛;乱情界里,两个人各自混在人堆里,迎面走过也不抬眼;夫妻界里,她是一户人家的媳妇,此刻天还没亮,正蹲在灶前添柴。
天宫界是陈玖与白九真身住的地方。白九已经握住万情界,陈玖借他的威能成了神女。她的妆有定式,眉画到哪一道,唇点到哪一处,规矩上都写着;头上的冠是赤金的,压得颈子发酸,她每日照式戴,戴完对着铜镜看一眼,再把镜子扣在案上。她扣镜子的时候手很稳,稳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教众在殿外跪着念恩泽,念得齐整,声音一路铺到宫墙外。殿里管灯、管印、管册的各领一份差事:管灯的老人每天把四壁的灯数一遍,数到墙角的第七盏,用剪子去了灰;管册的人把册子摊在案上,拿竹片一页一页压平,压完退到三步外跪下,等他来看。他不来,他们就跪到换班。有人把册角折了,跪一夜,第二日照样上殿。
晨起核灯,日中核印,入夜核册,这三件事他做了许多年,如今不必开口。他手一伸,她已经把册子翻到那一页;他抬眼,灯油已经添好。她做这些做得很顺手,哪一样放在哪一格,不必想。做完她站在灯下,抬手把袖子往上收一寸,收完又放下。
册上还留着几处空白。白九每日核到那几处,指腹按上去,按得很平,空白始终填不上。有一回他按得久了,纸被压出一道浅痕,抬手又平了。她没有问,只把灯芯剪短一点,火头立起来。
网在他脚下铺着,一格一格,各有一份分量。多数格子沉,压得他心里踏实;只有一两格轻,轻得像空着,可册上明明写着名字。他站着不动,等那点轻自己消失,等了很久,它没有消失。他不喜欢轻的东西。
殿外的跪拜换了一轮。他把册子推到一边,走到门口看天南州的天色。那边已经暗了,宫墙外跪着的人还没散,新来的接着跪,跪过的起身往回走,一路都是人。
界外有什么东西飞过去,很小,快得像一粒灰,转眼就不见。守门的修士没有察觉,教众没有上报,谁也不知道那一瞬有过什么。只有册子最末那一页,空白又深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