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日」落进内殿以后，没有人再提这两个字。白九先起身，走到案边把灯拨亮一寸，灯芯剪得齐，火头立起来，把案上的纸照得发暖。册子摊在那里，纸角压着一枚旧铜镇，压得很正，连边都不卷。陈玖坐在榻沿，头发没束，看着他做这些，不催，也不问。
昨夜他只说过一个「明日」，说完没有解释，她也没有问。如今明日到了，摆在案上的是两卷纸。他把案下那一卷抽出来，纸边带着潮气，是真界递进来的舆图抄本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两卷并在一处，一上一下，他把灯挪近了些，让光从底下透上去。
底下的城郭就从上面的墨线里长出来。天南州城头那道破痕压在两条官道中间，破得很实，砖缝里还留着烟色；天西、天东两处新换的旗号描在图角，笔画比别处新；天北那块地界最淡，几乎和纸一个颜色，因为那里本来就不算数。
陈玖站起来走到他旁边。她不认那些地名，认得出的是纸：这卷纸比她那本账册厚，压手，翻过去有响。她伸指在一处按了按，按到的是天南州，指腹下那点墨还是涩的。
白九没看她的手指，看的是图左下。那里新添了一个印，朱色，圆得过分，边上一处洇开，按印的人手里不稳，或者按的时候肩上带着伤。他把这一处认了出来，说了一句「谢春风」。
陈玖听见这个名字，停了半息。她记得天南州，记得城头，记得有人替她按过印。再往前就断了，断得干净，像有人替她把那一截收进了抽屉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指尖蹭了一点朱色，蹭在袖口里侧。
“接得上。”白九说。他把两卷纸叠齐，四边对正，再从册殿那边取来的封条压在中间。封条底下那层纸开始变，变得极慢，慢到要盯着才看得出：重演出来的城郭往真界那边陷，真界的边线往重演这边吃，两片颜色在接缝处并成一条，那条线正好经过那枚朱印。
殿外起了动静。不是风，是很多人同时跪下去的那种动静，从宫墙一层一层铺出去。灯焰伏了一下，又立回来。白九伸手扶住案角，指节压得发青。他这一生做过的事都是等人自己走过来，此刻不需要谁走过来，只要纸上的线自己走到一处。
线走到一处，网显出来了。
四壁那些画同时往下沉了一寸，画里无数条线浮起来，浮到纸面之上，横过整座内殿。网眼一格一格排开，密的地方已经收紧，隔着看只剩一线光；正中那一格空着，空得很规矩，边框的形状和一个人的肩背离得正好。
空着的那一格不收，四边就收不紧。白九看过那幅画很多年，早把这件事数清了：这张网要落，得有人自己走进去，被拖进去的不算数。他没有催，也没有替她挑一步，只把册子推过去，推到她手边，推得很轻，纸页滑了半寸就停住。
她低头看。第一格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，落款那一笔带钩，捺脚重，是她自己的手。再往后是空的，一直空到最下面；最后一页有昨夜那一行：明日之后，我便是他的。墨色比上面的深，看着像新的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压实了一下。然后解下腕上那串细铃，放在案角，铃只响了一声就停住。放完她没有再去看它，那件东西从此不归她管。
绕过案角，她走进那一片线里。
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。那些线先碰到她的袖口，再碰到腰链，最后贴到脚背上，凉，但不刺。她站定，肩背正好落进那个框，落得严，一点不差。她抬起头，看的是案边那个人，看的不是网。
网收。收得极快，四边的线一齐往里走，从殿顶到地砖，收成一个紧的形状。她身上那点自己的道被压在里面，压得只剩一线，那一线还认得她；她把这一线稳住，两界就在这道缝里合上了，真界的城楼和重演的城楼叠成一座，砖是两层的砖，门是一道的门。
白九的身子在外面变。他本来就不是修上来的人，他是那条道本身，此刻缺的那一块被人填进去，从头到脚通了一遍。殿里的灯没有灭，也没有更亮，只是灯的影子落到墙上时，边缘比方才干净。他抬起头，眼里有很长一段空白被抹平了。
殿外的跪声换了节拍。方才还是零碎的，此时整片铺过去，一路铺到宫墙以外；有人低低地念恩泽，念得齐。城里没有起火的地方，连喧哗都停了，天中州这一夜安静得像有人替它把门关好。
陈玖在网里跪下去。不是被压的，是自己腿软了。跪下去以后她把手掌贴在砖上，砖是温的；身子里面那一片，那棵枯树又缩了一寸，裂口走到离根三尺的地方就停住，没有再往下走。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这一次笑得很安静。她想的是：这样就不必再走了。
白九走过来，在她面前站定，弯腰把她扶起来，扶得很稳。他没有说谢，只把她的头发从肩上拢到背后，拢得很仔细，然后说了三个字：“站一会儿。”她站着，站得笔直，站的姿势是神女的姿势，也是他的。
天黑之后，殿里的灯灭了大半。他坐在案前重新看那卷图，把一个月的事在心里又列了一遍：名字是那一笔一笔落的，人是自己走进来的，两界合成一界，账上有数。列到末了，他说了一句：这一边没有漏。
说完他翻开册子，从头数到尾页。数得很慢。数到中段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格是一格不缺的，一行一行，各有各的名字；可是总数合不上，少了一格。少掉的那一格不在这册上，不在这张网里，也不在这两界的任何一处。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一点，推到灯下，让每一页都照到。灯照着纸，纸面干净，字迹清楚，没有一个地方空着。他的手指停在最末那一行上，停了很久，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到尽头的声音。
那粒东西比一片叶子还小。它此刻不在这里，在天上某处，已经越过他能数的边界；走的时候极轻，轻过一片叶子落地，没有人看见，也没有人报。
册上少的那一格，不在这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