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台比第一日还要高半层。陈玖上去的时候,台下已经站满了,都是希冀的眼神,陈玖感觉到台下甚至不乏化神元婴修士,却都甘之如饴的如犬狗般跪伏。
她先看了一圈。前排跪着的还是那些把额头贴地的人,往后是修士和凡人,中间夹着抱孩子的妇人。最外圈挤着挑担的、赶车的,他们进不来,就站在城门洞里往这边看。
风从城外过来,把薄纱吹得贴在腿上。她按住裙角,没有再去拉。
“今日讲什么。”
“道主说,讲恩泽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昨天稳。
“你们求的东西,我都听得见。”
“求财的。求寿的。求一个人回头看你一眼的。”
台下有人应了一声。
“这些我都能给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白给。”
她抬起手,袖子滑下去,露出小臂。手腕上那条细链响了一声。
“我要你们最舍不得的那样东西。”
台下静了一息。
“舍不得的,才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你把它给我,我把它换成你要的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老修士,他把一把剑举过头顶。剑鞘旧了,鞘口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。”
“你舍得。”
“我舍得。”
她伸手去接。剑很沉,一只手托不住,她用了两只手。
剑一离手,老修士的脸就松了。他笑,笑得眼睛都弯了,转身走回队尾,重新排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。鞘里侧刻着两个小字,刻得很浅,她认不出是什么。她把剑交给旁边的侍女,侍女捧着,退到台侧。
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女人,抱着一个包袱。打开,里头是件小孩的衣裳,叠得很整齐。
“我儿三岁上没了。”她说,“这衣裳我留了十二年。”
“你舍得。”
“我舍得。”
她把衣裳递上去,递完站着没动,眼睛看着那件衣裳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衣裳上有补过的一块,针脚歪,是后来添的。陈玖把衣裳叠好,也交给侍女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有人献一封信,有人献一枚旧钱,有人献自己的一缕头发,用红绳捆着。
有个年轻人上来,什么都没拿。
“我只有名字。”
“那就名字。”
他报了一个名字。她听不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念出来的时候,自己的舌尖有点麻。他报完,鞠了一躬,走了。
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天已经偏西。那是个老妇,走得很慢,走到台前跪下来。
她没有东西可献。
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低下头,去舔台上落的花。
陈玖往后退了半步。退完之后,她自己愣了一息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老妇扶起来。
“神女不用人舔。”
老妇抬头看她,眼睛里全是水。
“神女。”她说,“我没有别的了。”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陈玖说,“凡求我,我必予你。”
老妇走了,走的时候一直回头。
人都散尽之后,她站在台上没有动。风把台面上的花吹到一处,堆在台角。她看着那堆花,觉得手脚有点凉。
台侧摆着今日收上来的东西。剑、衣裳、信、旧钱、那缕头发。侍女一件一件摆整齐,摆完站在旁边等她发话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“收到哪里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收到哪里去。
“先放着。”她说,“明日再说。”
回到殿里,他还在帘子后面。
“今日辛苦。”
“我要了他们最舍不得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做得对吗。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舍不得的给了,剩下的就都是我的。”
她坐下,把腰链解下来放在桌上。链子很小,放在桌上像一条水痕。
“有一个献了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念出来,舌头麻。”
“那是他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收下了,他就轻了。”
她想了想,没有再问。
晚间她走过殿侧那条廊,看见白天那把剑靠在墙角。鞘口朝外,还带着那点磨亮的光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夜里她躺下,想起白天那个舔花的老妇,又坐起来,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今日讲了三个时辰。我信。
这一行下面,她添了第二行。
【今日有人把名字给了我。他说他轻了。】
写完停了停,又添第三行。
【今日有一个人,第二天不记得自己给过什么。这事不对。】
她把本子合上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一行,她只是想起,昨天那个献剑的老修士,今天早上从她面前走过,看她的眼神是空的,像从来没见过她。
她把本子塞回枕下。
窗外有风,风里也有那股香,很淡,说不上是什么味道。
她躺着,听见殿外有人走动。脚步很轻,是一排人,走得很齐,走到某一处就停下,再没声音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殿前的空地上跪着一排人。他们面前摆着白日收上来的那些东西,一件一件摊在地上。有个人跪在最前面,把额头贴着石板,不起来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合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再看。
她躺回床上。这一夜还是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她比平日醒得早。侍女进来替她梳头,她问了一句。
“昨日那个献名字的人,还在吗。”
“在的。”侍女说,“他今日也在台下。”
“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。”
侍女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恩泽收下的,就不该再挂着。”
陈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抬手把鬓边那支长钗扶正。
“这话是谁说的。”
“道主说的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。
“昨日收的那些东西呢。”
“送去殿后了。”
“做什么用。”
侍女低着头,把梳子放进匣里。
“这个奴婢不知道。”
陈玖看着镜子里那把梳子。她想起昨晚推窗看见的那排人,还有摊在地上的一件件东西。
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
“神女。”侍女在后面叫她,“时辰到了,该上台了。”
她停住脚。
她站了一息,转过身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