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在台上醒过来。台是白玉的,三层,四面挂着薄纱,风一过就贴到身上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轻纱是纯金打造的,腰上一条细链,脚背沾着台上落的花。
台下跪着一片人。她数不清有多少,只看见最前面那排把额头贴在地上。再往后,站着的人一直排到城门洞里去。
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。
她记得自己叫陈玖,记得在一个有点怪怪的宗门里修行过,记得有个师姐总替她理衣领。再往前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醒了。”
声音从台后出来,很清,像雨停之后石头上的水。
一个人走到她面前。白头发,比她高一个头。右眼眼角一颗泪痣,眼睛细长,尾端往上挑。
他把她的手抬起来,举高。
“这是我要的人,是我的奴仆,但也是你们的主人。”
台下跪得更低。最前面那排人的背齐齐弯下去,像被谁从上面按住。
他转头看她,声音放轻了。
“你叫陈玖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神女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确实想不起自己是不是。
“你要讲的道,我教过你了。”他把她的手放下,替她按住被风吹歪的那片纱,“今天先认人。”
他牵着她往台下走。台边铺着很长的红毡,一直铺到殿门。她赤脚踩上去,隔着毡能感觉到下面石板的凉。
她走过的地方,跪着的人把头低下去。她看见最前排有个女孩,年纪不大,膝盖下面垫着一块布。布是脏的,边角卷起来。女孩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她多看了两眼,没停步。
走到殿门,他停住,回头朝台上说了一句。
“往后神女说的话,就是我说的话。”
满场应了一声。那声音很整齐,不像人喊出来的,像一件很大的东西在同一时刻震了一下。
进殿以后,里头点着灯,一盏挨一盏,看不到头。
他让她坐下,自己坐到对面,给她倒水。
“累不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
其实她不知道累不累,她只觉得脚底凉。
“明日还要讲一天。”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台下人多,你说话慢些,他们听得清。”
“我讲什么。”
“讲爱。”他说,“你心里的话,讲出来就是。”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。
“我以前是做什么的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也是我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这句话放进心里,她觉得说得通。
夜里她睡在殿侧一间屋里。屋里有香,很淡,说不上是什么味道。
躺下之后,黑暗里跳出一行字。那字浮在眼前,是她熟悉的样式,像一块面板。上面全是乱码,只有一行能读:
【检测到世界结构异常。重演中。宿主记忆被裁剪。】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。
字散了。她想,是白天跪的人太多,看花了眼。
这一夜她睡得很好,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替她穿衣服。两个侍女跪在她脚边,把纱一层一层往她身上裹。纱很薄,裹到第三层,里头还是看得见。
“再裹一层。”她说。
“神女。”侍女低着头,“道主吩咐的,就三层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没有再说话。
侍女替她系上腰链。链子很细,坠着一小片金。系好之后,把她的头发梳上去,插了一支长钗。
她走到镜子前面。镜子里那个人很美,唇是很艳的紫,眼尾有一点青。她看着那张脸,觉得熟,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“神女。”门外有人等着,“时辰到了。”
她跟着出去。台还是昨天那个台,台下的人比昨天更多,一直排到城外去。
她走上台。风把薄纱吹起来,她按住裙角,站定。
台下静下来。她张开嘴,话是自己出来的,一句接一句,顺得像早在心里放着。
“爱不是分给很多人的东西。”
“爱是把一个人占住。占满。一寸也不剩。”
“你被一个人全部要走了,才算圆满。”
她讲得不快,也不响。讲的时候,她心里很静。
讲到一半,她看见台下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一直捏着衣角,捏得指节都凸起来。
她没有停,接着往下讲。
讲完,台下一片跪。有个年轻人抬起头,喊了一声。
“神女。我心里有人,可我不愿意被她全占了。”
她看过去。
“那是你还没遇见值得的人。”
台下鼓起掌来,掌声一直响到城墙那边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人,觉得自己答得很好。
回到殿里,他坐在帘子后面,手里端着茶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讲得怎么样。”
“你比我讲得好。”
她坐下。
“你也在听。”
“你在台上,我就在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都是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今天有个人说,他不愿意被占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他还没遇见值得的人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茶放到她手边。
“答得好。”
“我自己也觉得好。”她说。
“明日讲恩泽。”他站起来,替她把肩上的纱理了一下,“台下的人会带东西来,你收着就是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他们最舍不得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夜里回到屋里,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个很旧的小本子,纸黄了,封皮磨出毛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的。
她翻开。前面几页空着,只有最后一页有字,笔迹是她自己的,力气很足:
车里,我自己要的。
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。她不记得车,也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看出写这行字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在旁边写下一行。
今日讲了三个时辰。我信。
写完她把纸页按平,塞回枕下。
这一夜她还是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侍女替她梳头。她看着镜子,忽然想起昨晚那行浮在黑暗里的字。
【重演中。】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这里以前,是不是也有过我这样的人。”
侍女手上一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神女是第一位。”
陈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笑了一下。
“是吗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