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如今陈大牛每隔几日都要下山,但山下的情形却一天比一天复杂了。
那日下山到了清风城,只记得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压到山腰就散不开。陈大牛依稀记得原来这里应该有一个素白神女像,是某人布粥的情形,如今却空了,神像连座一起被抬走,地上留着四个方形的土痕。路口新立起一尊道主像,白面,眉眼不清,衣褶却刻得细,像真有人站在那里,风把衣裳吹起来又定住。
队伍从像前排到巷尾,人人手里捧着东西,挨个往前递,递完再绕回队尾重排。一个修士把自己的剑递上去,搁在像座底下,退一步,笑得歪了半边脸,转身又排进队里。
陈大牛从巷中过。纯阳气把他身周三尺的地面清了出来,湿砖上的水痕在脚边断成两截。排队的人看他一眼,又转回去看那尊像。他伸手把石纹上的一道裂口摸了一遍。那石头是从山里新凿的,凿痕还利。
早年授他剑的人,掌心是热的,握剑的手势到现在他还摆得出,三指扣,虎口留一线。此刻他把自己的手摊开,掌心空着。
巷子深处有怪物。身形还像人,皮肉透着光,一层一层的鳞从颈侧长出来,湿漉漉地贴着皮,嘴里念恩泽,念得很整齐。见着女修便扑上去,扑住就不动。陈大牛上前,一手一个,把怪物的头按向墙,墙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拉住被围那个姑娘的手腕,把人往外拽,裙角扫过地上的水,湿了一截,贴在脚踝上。姑娘醒过神,哭不出声,腿软得站不住。
他小时候落过一回水,是路过的女修把他拎起来的,拎着他的后领,一声没吭,往岸上一搁就走了。他后来找过那人,没找着。此刻他喉咙里紧了一下,手底下使劲,把姑娘拖出巷口,把水囊塞给她。
“往北走。”他说,“别停。”
他抬手往北指了一下。姑娘抱着水囊,往北去了,走十几步回头看他一眼。
回春风宗的路上,他背了两个还能背的人。送到巷外的破庙,放在干草上,转身再走。走到后半夜,他记不清背的是谁,只记得背上有温热,一程一程地换。
山门的字旧了,偏没倒。谢春风在正殿铺开舆图,图上两片颜色已吞掉大半五州,清的那片从天中州往外推,红的那片贴着后头跟,一步不落。他的手指顺着清的边沿走,走到天北州停住。图是旧图,边角翻得起毛,浅处透出底下的山川名字,一处写着天中州,让两色盖住了。
“清的推到哪儿,红的跟到哪儿。”谢春风说,“从来不抢前。这里撞得最凶,两边都往这儿落,谁压过谁,还看不出。”
陈大牛看着那两片颜色,把图角掀起来又放下。
剑堂里有几个弟子在擦剑。其中一个擦着擦着停了,抬头问:“师叔,咱们守的什么?”陈大牛在门口听见,没答。谢春风把舆图卷起一半,也没答。那弟子等了一会,见没人应,低头接着擦。
另一个弟子在窗边盯着院里的道主像出神,手里的剑擦了半边,另半边锈着,汗从鬓角淌下来,滴到剑上。陈大牛看他一眼。他回头,眼神空了一息,才认出来。
“大牛师兄。”
叫得迟,像隔了一层什么才想起该叫什么。陈大牛让他把锈的那半边也擦了,站着看他擦完。同门散在各处,从前一个堂里十几个人,现在凑得齐五个。他把剑抽出来抹了一遍,腕子转到底的时候凉了一下,凉气钻进小臂。
夜里有人去拜道主像。是厨房的小弟子,抱着半块饼,跪在像前,两只手交叠,额头贴到手背上,嘴里念的是恩泽。陈大牛站在廊下看了一会。早年师父立过一条规矩,落玉峰的弟子不许跪人,那条规矩如今还刻在墙上,刻在进出都要路过的地方。
王德发站在廊下,想笑,笑到一半停在脸上。
“开心超人不开心。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等了一会,等自己接下一句。没接上。他看一眼跪着的孩子,把廊下的灯挑暗,回了屋。
药神宗在山那头。陈大牛走了一日,到山脚,见外头围了人。是道主的崇拜者,举着香叫门,门里的人不开。有人把香插在门缝里,插完还喊恩泽,山风把喊声送下来。
山脚的药田荒了半边,田垄塌了,药苗混着草长,草比苗高出一掌。最里头一小片还齐整,被篱笆圈着,篱笆上挂着牌子,写着:此片药,宗主亲收。
半山遇着一个抱药篓的弟子,往下走。篓里的草根带着泥,苦味一路漏出来,跟着人走。弟子见他,先让路,又多看了两眼。
“落玉峰的师兄?”
“是。”
“落玉峰……”弟子顿了顿,“那峰上,是不是有位青瑶仙子?”
陈大牛站住了。“你见过她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记得她?”
弟子摇头。“记不得。就是听人提过一回。说那仙子后来进了天中州,再没出来。”
“谁提的?”
“也记不得。”他说,“听人说的话,落我这儿就剩一句。”
他说完抱着药篓走了,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。陈大牛站着没动,土腥味和草根苦味钻进鼻子,到眉心就断。那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时就薄了一层,再过一双手,到这儿只剩两个音节。传着传着成了一件旧事,连日子都不剩。他站在风口上,风把后背的汗吹凉,碎石硌着鞋底。
往山上去,门楼后头立着一道三米高的影子,肩上扛着斧。影子拉得很长,从门楼底下一直铺到墙根,头是方的,斧刃朝下,一动不动。陈大牛也没过去,两个人隔着一座门楼,各站了一会。初见这人是在宗门外,个子高得要把门框比下去。他此刻肩上沉了一下,回头,只有墙。
阿白在旧殿守着。陈大牛进去,见她手按在封条上。封条底下早不响了,她还是按着,指腹沿着纸边走了一圈。殿里有股木头的霉味,是从梁上渗下来的。角上一口钟挂着,风从殿缝里过,钟不动。
“你还记得陈玖么?”
阿白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她答得平,像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那你还记不记得,自己原来叫什么?”
阿白摇头。“不用记那么多。”
她低头,接着按封条。殿里那点旧日的声息断得干净,只剩下风。
回落玉峰,天已擦黑。灯房里亮着灯,柳如烟在里头擦座。
他在窗外站住,隔窗看见那道身影,脱口喊了一声。
“师父。”
灯房里的动作停了。柳如烟回过头,隔着窗看了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点完,两个人都静了一息。
他先醒过神来。师父是陈玖,灯房里这位是师叔。这声“师父”喊岔了,岔得离谱,可喊出口的那一瞬,他心里认的。
“师叔。”他改口。
柳如烟的手在布上停着,又点了一下头,点得比方才那一下慢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山下转了一圈。”
“吃饭没有。”
“路上吃过了。”
两句过完,谁也没再找话。他退开半步,回了自己屋。这声“师父”他没解释,柳如烟也没纠正。窗纸上映着灯房的火光,那点头的一点影子淡下去,看不见了。
桌上摊着陈玖的小账本,硬壳边磨出了毛,翻口处一层层的指痕叠着,翻开的那页压不平。头一页写着:车里,我自己要的。字是陈玖的,力气很足。他从头翻到尾,翻到中间一页,里头夹着一片干桂花,压得平整,香味早散了。桂花哪年落的,谁伸手接的,一样也想不起,只剩那片花瓣薄得透光。账上还有一行:桂树下的药,收三成,留七成给看树的人。看树的人是谁,没写,那几个字后头空着,笔尖到了这儿也停过一停。
纸页角上有一圈茶渍,褐色,干成一圈硬边。某个春天的午后他在这张桌边站过,有人给他倒过茶,说的什么他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口水是甜的。他把那页合上,又打开看了一遍。
窗外远处,天中州方向金红微动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那光来处不明,像有人在那头翻了一页账,翻完合上。他站在原地,心口那处空了一下,抬手按了按。
他把账本合上,供在桌角,压上一块从山芋田里捡的石头。
天蒙蒙亮,他起身把院里的枯枝收了。这规矩是陈玖定的,枯枝收了铺药圃当肥。他捆好枯枝往药圃走,路过灯房,见门掩着,就把枯枝卸在药圃边,拍掉手上的土。
“师父还在。”他冲灯房的方向喊。
晨风里,那句话散得慢。
灯房的门开了一条缝。柳如烟站在门缝后,点了一下头。
他也没过去,码完最后一捆,直起腰,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