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元界,春风宗……
灯房里有一股灯油味,是冷的。油早就烧尽了,味儿却还困在木头缝里,一年一年地浸下去,把窗棂、把灯架、把那张没人再坐的矮凳都泡出一种陈旧的甜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地上的尘絮被推着走,贴着墙根打个旋,又落回原处。
墙上那道影是灯投的,灯悬在半空,比座高出半尺,影子也跟着往上挪,游在壁上,不晃,只是慢慢地移。她伸手量过一次那半尺,量完把手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。
那盏灯不走。她擦座擦了半个时辰,腕子先酸了,酸气从虎口爬到肘弯,像一根筋被人轻轻拽着。早年安颜师父教她擦灯的时候说过,座要擦到能照见人脸才算净,安颜师父的手背上有三道折,指节粗大,擦起来却极轻。那只手后来停在半空的姿势她记得,别的记不清了。她又走了一遍木纹,座底凹槽里积的几粒灰尘抠出来,捻碎,撒在窗台上。
山下起了香案。案是新打的,漆刷得厚,晒过两个日头就裂了,裂纹从案角往中间爬,像谁拿指甲划出来的。三炷香插在铜炉里,烟直着往上走了半尺,忽然被风拦住,横过来贴着地面爬,爬到坡脚就散了。管香火的是柳远望,他拿布把案面擦了一遍,又添了三炷。柳如烟站在坡上看,他抬头见着她,手在案沿上顿了一下。
“柳师叔。”
“供的是谁。”
柳远望看那尊像,看了两息,把空香盒摞齐摆到案下。
“道主。”他说,“名字我记不全。管香火的人说,供着就安稳。”
“添香的都是本村人?”
“一半是本村的,一半是过路的。”他把像扶正,“过路的添完就走,往北去。供的人多了,村里的娃就不闹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张脸。她少时也上过香,是安颜师父牵着来的,香案摆在祠堂里,木头是暖的,手心贴上去能焐出汗。她自己那炷香插得歪,安颜师父拿手指拨正了。烟扑到脸上,鼻子是凉的。如今这案的烟也是凉的,贴着皮往上走,走到眉心就没了。她没再问,上了坡。
她回灯房,从架上取下一本账册。封皮受了潮,纸页边上长出一圈青灰的霉,指腹碾过,粉末沾进指纹里。翻开,闷味扑上鼻梁。数目排着,米几斗,炭几筐,起笔带钩,捺脚压得重,是练过硬功夫的手。她照着描了一个,两个并排搁着,一个稳,一个浮。往下再翻,一处写着名字,陈玖,念出声,指腹在字上僵住,账上一笔一笔都结得上,人是空的。
架上搁着一只手镯,定风波的那只,从前戴在那人腕上,温婉明媚,如今却凉透了。她拿起来,磕在桌沿,叮的一声。那一声她记得清楚,别的不记得。她把镯子放回原处,转身去照墙角那面铜镜。镜面磨过许多回,边上一圈划痕,是年月刮的。
镜里是她自己,眉眼美艳,唇沉着,一双眼睛里没别的。她侧过脸,换个角度,镜里的人跟着侧过去。她叫不出那张要找的脸的轮廓,眉是平是挑,眼是圆是长,她说不上来。
她把灯挪近,镜面亮了些,还是一片空。手指抵上去,铜面凉得像一口井,镜里的轮廓也淡。她收回手,镜面留着一道印,慢慢退了,退干净了,剩她一个人站在里头。早年安颜师父替她梳头,梳子是牛角的,齿密,从发根一路梳到发梢,安颜师父嘴里哼着什么,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午后陈大牛上来。他一手拎茶,一手抱着几颗带泥的山芋,鞋底上还沾着坡上的湿土。他放下东西,看了一眼空灯座,站着没动。
“师父。”
“坐。”
他坐下,把茶推过来,说了句师父还在,他没忘。柳如烟给他倒茶。他伸手接杯,脱口叫了一声。
“师……”
他顿住,喉结动了一下,改了口。
“师叔。”
柳如烟的手停在壶柄上,停了半息,把壶搁下,没接那半句。一层东西隔着,两个人都不去捅。茶凉了,山芋在桌上冒热气,热气把桌面上一小块地方熏出一层薄薄的水。他坐了一会,起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空灯座一眼,说了句山下不干净,他守着,下坡去了。
柳如烟等他下了坡,从袖里取出一张纸。纸是新的,边沿还硬,折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浅白的棱。她提笔,写了两个字。陈玖。笔尖落下时,她听见自己呼吸重了一下。她把纸折好,压在空灯座底下,指腹按着纸角,按了两次,把翘起的一边按平。
字压着灯,灯还在半空悬着,不亮,也不灭。
她又取一张,想多写几笔。笔尖落下去,写完那两个字就停了。想描那张笑着的脸,落笔只落得一个笑,后半截空着。想写走路的声,写了个步,尾巴拖出去就断了。想写那人唤她那一声,写了个柳,手停在半空,墨在笔尖聚成一颗,坠下去,在那字上洇开一小团,把下半截吃掉。四个字各自站在纸上,中间空着一大片。
夜里她没睡。她把那人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。丹方一张张过,方上写着药名与分量,末了落一个朱批,笔画细而快,是拿笔的人写得顺手时才有的样子。她认得那两个字,认得的只是字形。那份方子是替谁开的,治的什么病,她答不上来。手一僵,指节顶着纸面,把纸压出一个浅坑。
剑穗换过三次,三个结。她伸手理穗,指尖过了三个结,每一个都摸过,结还是那个结,颜色由深到浅,最外头那个已经褪成了灰粉。窗台上摆着一个糖人,落了灰。她拿起来擦了擦,放回去的时候摆正了。
从前那个人总倒着供,说倒着放,甜味不走。如今正着放,像替谁认了个错。糖人的脸僵着,笑到一半,另一半没捏出来。赠糖人的那位长什么样,她想了半刻,想不出。
半更后,山下起了动静。有人敲钟,一下,又一下,不成调。柳如烟推窗。山道上几个修士举着火把过山,嘴里的念词顺着风飘上来。火把拖成一串,从山口一直拖到坡下,火头在夜里把山脊剪出一道黑边,人过去了,边还在。
她数了七个,第七个回头看一眼山上的灯房,又转回去。旧年山火烧过一回南坡,那一夜天是橙色的,烟压得低,人在烟里跑,跑不出声。此刻她耳底嗡了一下,是风过窗纸的声。钟声停了,山里静得能听见灯房的木头发胀,咯的一响,接着又是一响。
天亮她出灯房。山下的香案又起了烟,灰白的烟贴着地面爬,爬到半坡就散开。她走到山门边,看了那尊白面的像一眼。衣褶上凝着一层冷光,是露水,香灰从炉沿垂下来,垂成一截,没断。像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