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做万情神教的神女，已经整整一个月。起初那些旧事还会在梦里回来，白九前几世里的脸，春风宗后山被风吹得乱晃的灯笼，柳如烟替她理衣领时指尖那一点凉。
这一个月里它们一次也没有回来过，连梦里也不来。她现在记得的只有两件事：她是万情神教的神女，青元界五州之上只跪一人；她对那位道主效忠，效忠这件事本身就够她把一整天填满。
教规里那些条目她背得下来。早起，净手，着衣，上台，受礼，谢恩，回殿。背得下来就不必想。她把一日拆成这些格，一格一格走完，天就黑了。有时候有半句话在心里浮上来，像水面翻了一下，还没看清就散了，她也不再伸手去捞，捞不着的东西留着也是空。
梳头的时候侍女手很稳，木梳从发根过到发梢，一路没有扯住。铜镜摆在案上，镜面旧了，边上有一道裂，那道裂把她的脸分成两半，一半在镜里，一半在镜外。镜里那张脸涂着绛紫的唇，眼尾挑着青，眉毛是画出来的。她抬手把鬓边一支长钗扶正，钗头碰了一下发根，叮的一声很脆。
今日白九说带她出去。神车停在广场上，车是没有厢壁的，只有四根雕花的柱子托着一顶薄帐。车里铺着红丝绒，绒面厚，手按下去会留一个印子。她躺上去，绒面陷下去，把她半个身子收在里头。帐子垂在四处，风一过就贴着柱子卷起来，露出外面一线路和一线天。
她身上那件红纱很薄，罩不住什么。腰链压在纱下面，金红的那一点从纱里透出来，一截一截地亮。唇是绛紫的，眼影是青的，一直晕到鬓角。她照过一回铜镜，镜里那个人她认得，也喜欢，喜欢得不需要再问是谁。
侍女捧来一只漆盒，盒里放着今日要戴的东西：一对金步摇，一根缠丝的项圈，一枚压裙的玉。她伸手把项圈拿起来，搁在颈上，侍女在背后替她把扣子扣好。扣子扣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，像是锁上了什么，也像是把什么系住了。她没有问这一套戴完要多少时辰，问这个没有用处。
车起步了。轮子压过青石板，一路碾过去，声音闷。车出了宫门，街道两旁跪满了人，一层压着一层，跪到远处的屋脊都看不见。有人喊，喊的是神女，一声接一声，喊得整齐。她把手从帐子边上垂下去，指尖在空中划了一下，那片声音就涨高了一层。
她没有起身。她把头偏到另一边，另一边的街也一样，跪着的人一样多，一样低着头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这街长得没有尽头，跪着的人也长得没有尽头。她就把眼睛合上一半，任那些声音在耳朵外面转，不进到里面去。
有人的嘴张着忘了合，有人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。她把这些看在眼里，心里也不起什么。看的人越多，她越松，肩往下沉，脖子往后仰，整个人摊在绒面上。这一摊不是累，是知道自己摊着也照样有人喊。
车过一座桥。桥下是河，河水黄，上面浮着几片叶子。桥栏杆上趴满了人，趴得密，往下探头看她。她没有往下看。她把手收进帐子里，在纱上捻了一下，捻出一小片褶，再抹平。
过桥之后是一片野地。野地上架着一溜长棚，棚下摆着香案，案上供着红蜡和白瓷瓶。教众在棚外排成三列，一列献香，一列献帕，一列献珠。
她伸手在帐外点了一下，离得最近的那一列就跪下去传帕子，帕子从手到人一路传过去，传到车边，积在车脚上，堆了一小丘。有人高声念她的封号，念到一半气息不够，被旁边的人接着念完。
她听着，觉得这一套流程顺得很，谁也不出错。顺得像排练过，排练了不知多少遍。她把手收回来，袖口在绒面上拖过，绒面被拖出一道白印，很快又被纱压回去。
后面一座城比桥这头更大。城门口立着一根石柱，柱身刻着一圈圈字，字从下往上绕，绕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她抬眼看那根柱子，看到一半就不看了。柱子太高，看得久了脖子会酸，酸了也没人替她揉。
走了一日。日头偏西，天光从白转成浅黄，又从浅黄转成灰。神车进了天中州正门，一路往宫里走。街上的人少了，跪着的也少了，到最后只剩两排执灯的人，一盏一盏把路照出来。她一直没有坐起来，绒面上的印子压在她背上，压出一道一道的痕。
车停在殿前。她从绒面上起来，纱衣贴着身子，皱了。侍女捧着衣裳上来替她换，换下的红纱被人接走，展开来看，沾了一层绒面的细毛。换上的是白纱，从肩上垂到脚背，白得干净。白纱薄，遮不住什么，她也并不想遮。
殿里的灯点着，灯芯剪得齐，光落在地上是一片。白九坐在床上。床是那张床，帐是那顶帐，床头照旧放着一本册子，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。她走过去，膝头先压上床沿，绒面陷了一下，然后跨过去，坐在他腿上。
白九抬手，指尖抵住她的下巴，往上抬。她顺着他的手把头抬起来，脖子拉直，喉咙露在外面。他看着她，看得慢，从眉眼看到唇，从唇看到下颌。他的指腹有一点热，抵在下巴那一块，热得很清楚。
“此后，你唯我之下。”他说。声音清朗，说完就停了，不再添一个字。
她没有答。她把手搭上他的肩，指头收拢，指甲陷进衣料里。帐子垂在四周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在一处。她低头看他，眼里没有从前那种懵懂，只剩下一点亮。
灯芯烧短了一截，光矮下去。殿外还有人在巡，脚步从廊那头过来，走到殿门前停住，又走开。她听着那脚步走远，没有抬头。
帐子里很静。她把脸凑近他的肩，闻见衣料上有一股旧香，说不上是什么。她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还是那点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