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九摊开册子，第一格空着，在“奴”一栏处留白，叫她写下“陈玖”。
册子放在册殿的案上，纸是黄的，边角已磨得发毛，像是被无数只手翻过。她坐到对面，手拿起毛笔，蘸了墨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，又落下去。三个字写完，墨迹还没干，他就说：“写好了。”
册殿和万情台是同一座白石建成的，四面墙上嵌着镂空窗，风从窗里吹进来，把册子的边角掀起来一角。她看着那角纸，没去压。
“今日立神女礼。”白九说，声音和昨天一样清朗，像刚下过雨的石头，“你跪谢，晨旰到册殿报到，不可独行。”
她看着册子，没说话。她想问，但嘴上只说了：“是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，推到她手边，又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纸。纸上写着：朝见、谢恩、不可独行、不许独行、不可独行。字写得很小，像是倒过来写的，她低头看，头有点晕。
他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帘子落下去，像一声轻响。
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册子还放在案上，墨迹未干，她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册子的边角按下去，又松开。风从镂空窗里吹进来，把案上的规矩纸掀起来一角，她没有再去压。册殿里有一股旧纸的气味，混着檀香，檀香很淡，说不上是什么味道，像是多年没点过香的烛台里残留的那个味道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窗外是万情台的方向，台上还有昨夜的灯火，但灯已经熄了，只剩下白光。她被侍女唤醒，穿着昨天穿过的纱，腰链系得比昨天紧一寸。她走到册殿门口，手扶住了门槛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进去以后，册房的人已经在。一个管册的老者坐在案后，案上摆着她写的那三个字，还摆着一把旧扇子，那把扇子是她昨天在殿外看见的，扇面上有她熟悉的纹样，她没说话，只看着。老者把扇子收进抽屉，收进去的时候，扇面动了一下，像扇面里还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神女。”老者说，“第一位，今日不许独行。”
她听见“第一位”三个字。她以为这是尊位，可老者的眼神没有落在尊位上，落在一个被登记的人身上。她想问，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又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纸。
她跪下，谢恩。她的膝盖着地，手放在地上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的灰。她说：“谢谢。”
规矩纸上还有一条：早晨来，晚间去，不许独行。她记住了。
那一日，她不许独行。有人跟在她身后，走到殿外时，跟着她走到殿门，又停下。她知道那个人是被清出去的旧侍女，但她没问名字。那把扇子被收进抽屉了，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，只是她看见那个人走出去时，背影比昨天更小了一点。
她自己走进殿里，关上门，坐在床边。床上铺着昨天铺的薄纱，床头那本册子还在，第一格写着“陈玖”。她翻开，第二格仍空着，第三格仍空着，一直空到最下面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枕边。
夜里她躺下，睡着了。
第二日晨旰，她再去册殿。老者在，扇子已不见，他只看着她的名字，点了点头，又给她一张纸。这纸上写着：不可独行、不许独行、朝见、谢恩。她读了一遍，又读一遍，字没有变，字还是那三个字。
她回殿时，自己走，没人跟。但殿外有人等着，等她走出门，又跟着走进殿里。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宠爱，这是规矩的第二条：不许独行，意味着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门。
第三日的晨旰，她顺了。这是她自己想的，没有人替她想。她跪下，谢恩，读规矩纸，回殿，关门，躺下。她把腰链解下来，放在桌上，链子小，放在桌上像一条水痕。链子上坠着一小片金，金片是旧的，边角有磨损，她不记得这金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，只记得它一直在那里，一直随着她走。
夜里她从枕下摸出本子，写下一行：
册上第一个名字是我，管册人说这是第一位。
写完她把本子合上，又打开，在旁边加一行：
第三日顺了这套礼。
她把纸页按平，塞回枕下。
那一夜她没有做梦，只是躺着，听见殿外有人走动的声音。脚步很轻，走得很齐，走到某一处就停下，再没声音。她想，那是某个人在巡检，或是某个人在等什么。她没问，也没去问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比平日醒得早。侍女进来替她梳头，她只说了一句：“时辰到了。”然后自己起来，走到殿外，跟着那个人走到册殿门口。
册殿的门开着，里面的灯还亮着，案上摆着她写的那三个字。老者坐在案后，看着她的名字，点了点头，又给她一张纸。这纸上还是那三个字：朝见、谢恩、不可独行。字没有变，字还是那三个字。
她跪下，谢恩。膝盖着地，手放在地上，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的灰。这一次她没有想问“第一位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记得，第一位是她自己写的，写在纸上，纸是黄的，边角已磨得发毛。
她回殿时，自己走，没人跟。但殿外有人等着，等她走出门，又跟着走进殿里。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宠爱，这是规矩的第二条：不许独行，意味着她永远不会有自己的门。
她自己关上门，坐在床边。床上铺着昨天铺的薄纱，床头那本册子还在，第一格写着“陈玖”。她翻开，第二格仍空着，第三格仍空着，一直空到最下面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枕边。
第一位的册脚下面，有一张被撕掉的半页纸，撕口很整齐，像有人故意留下的。她伸手去抚那半页，指尖触到的是空白。半页纸的边缘泛黄，比册子的纸更旧，像是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，或者是有人故意撕下来留在这里的。她没问是什么，把书合上。
门外管册人等候：“第一位今日不许独行。”
陈玖不知道这些规则究竟是为了什么，她觉得这些所谓的信徒，每日絮絮叨叨地也只是让她徒增厌烦，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去反对，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