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殿前就又站满了人。昨夜跪到半夜的那一排换了下去,新来的一排从五更就开始走,从殿门往城外去,绕过万情台的台脚,一直拐出城门。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家沟的石匠,昨日他排到天黑才轮上号,台已经收了,他今天四更动身,鞋帮上全是泥,走到台前一句话不说,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。
第三日的台又高了一层。白石的边是新凿的,凿痕里还留着石粉,风一吹,粉就落在她裙上。她抬了抬裙角,抖不干净,也就由它去。
今日讲恩泽。她的声音从台面上铺下去。
台下静了一息。前排的人都记得她昨日收了什么,也都记得道主在那道帘子后头说过的话。
我要把规矩讲明白。她说,一件换一件。有人不肯的,我不勉强。
她说不勉强,台下站着的人却都往前挪了半步。她想先试一口,就让人把队里一个咳嗽了半年的老人架上台。老人跪着,两只手撑在她脚边,指甲缝里是灰,咳一声整个人矮一截。
你求什么。陈玖问。这个老人昨日也来过,咳到第三声就站不住。
求活过这个冬天。老人磕了个头,起来的时候又弯下腰去。
你不必给东西。她说,这一件,我白给你。她抬起手。
老人的咳嗽停了半息,随即又上来,比先前更烈,他往前扑倒,身边的人手忙脚乱去扶,扶起来的时候脸色发青,嘴角挂了一线血。台下的人全都看清了,没有人出声。
你少收了一样。声音从台后出来,他今日没有走到台前来,只站在帘子后头。
恩泽收下的,就不该再挂着。他说完,帘子后头没有再出声。
这句话昨日侍女也说过一遍,说的是那个献名字的人。她当时以为是一句客气话。今日他把同一句再说一次,台下几千人听着,把她刚立的那条规矩压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着方才接东西时蹭到的一点香灰。
那就照规矩来。她说完这句,人群动了。
一颗头接一颗头从台脚涌上来。有拿剑的,有抱着一叠信的,有一个汉子捧着一面得了心病才砸的锣,锣面上一道裂,裂口被他摩得发亮。她一件一件收,收一样,恩泽应一样,到后来只是把手抬起来,东西就自己堆上台面。
恩泽是从台后往外铺的。那道光不眩目,像水漫过晒了一天的石板,过一处,热一处。城东断了腿的人站起来自己走了七步,第七步他跪下去,就再没起来过。城西那个欠了一身债的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哭,家里那本欠账翻开来,一页一页都是白的。
一对十年没说过话的父子,是做儿子的先开口叫了一声爹。做爹的应得也不响,就一声。台下的哭声起来就没停过,从台脚往上走,走上台面的时候连白石都跟着响。
有个老者挤在人堆里不住地喊神女,喊到后来嗓子里只剩气,就改喊道主。两个名字轮着喊,喊到旁人上去把他扶住。台侧的侍女清点那些东西,手指在物件上停得比寻常久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上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她三十来岁,怀里那孩子睡熟了,一只手揪着她胸前的衣襟。她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再开口的时候手是抖的。
神女,我儿十五年没回来。她说这句的时候看着台面,不看人。
我要他回来认我。妇人说完这句又低了低头。
他叫什么。陈玖问。台上的风把她的裙角掀起来一角。
妇人张了张嘴,答不出来。她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,替他把滑下去的袖子拉上来,拉得很慢。台上的风把她头巾吹起一个角,她抬手按住,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说话。
我拿一样换。妇人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稳,比方才报那几件事还稳。
你拿什么换。陈玖又问了一遍。妇人开始掰指头。
他三岁掉第一颗牙,四岁上树摔断了胳膊,六岁染过一场病,大夫讲没救了,是他自己熬过来的。他左耳后头有个疤,是我按着他上药按出来的。他怕黑,夜里要留一盏灯。他走路先迈左脚。
她一炷香才说完,底下的人都听住了,没人催她。
这些拢在一处,是我记得他的那件事。我拿这个换。陈玖看着她。
拿了这个,往后你想不起来他。她说,他会回来,但他对你只剩客气。
干净我也换。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托得很稳,孩子没有醒。
恩泽应进她怀里的时候,城门那边有了动静。
一个青年从城门里走出来,穿得很破,手里提一盏灯。灯是新的,纸糊的,里头那点油还亮着。他走得很稳,一直走到台前跪下去,把灯放在白石上。
妇人怀里的孩子滑了一下,她一把捞回来,再腾出两只手去抱他。她抱着他哭得弯下腰去,青年伸手替她抹脸,抹了一下,她就把脸贴在他手心上不动了。台下哭成一片。
妇人的手一直往青年的头后摸,摸的是左耳后头那一块。她一边哭一边说他瘦了,说他手凉,说他回来得晚。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瘦是他瘦的,凉是他手凉的,晚是他头一回离家太远。
陈玖在台上看完了整场,从日头偏西一直看到殿上掌灯。
她记得从前有人替她理过衣领。理衣领那人叫什么,她想不起来。
天亮之后她下了台。她没用侍女领,路上问了一个挑水的,挑水的指了指城南。妇人果然在井边洗衣裳,身边蹲着三四个邻居,一边搓一边说话,说的是谁家儿子又添了一口。
神女。妇人看见她,在膝盖上来回擦手,要往下跪。
你家几口人。她问得很平常,像问一句天气。
妇人愣了一息,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两圈。
就我一个。
男人的事你就别再提了。旁边有人替她接,她男人走了十二年了。
你儿子呢。
妇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很平,不是伤心,也不是欢喜。
神女怎么问起这个。我没有儿子。
陈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她回了一下头,妇人已经重新蹲下去搓衣裳,脚边石头上晾着一只虎头鞋,鞋帮上一块补丁,针脚是歪的。妇人把鞋翻了个面,让太阳晒着底。她不记得那是谁的脚。
那个青年在台侧候着,等家里人领。城里没有来领他的人,他就一直候着,见了她,先跪下去磕了个头。
你娘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。她问。台侧的风把烛火吹得歪向一边。
我娘一个人拉扯我。他答得很认真,家里几亩地,她天不亮就下地。她给我缝衣裳,缝一件能穿三年。她在我床头压了一根针,说是辟邪。他一句接一句,中间不打结,说到床头那根针的时候,声音低下去了一点。
她姓什么。陈玖又问了一遍,这一次她盯着他的脸看。
青年张了张嘴。他跪在那里,脸涨起来,两只手按在石板上。
我记得她的脸。我记得她的手。我记得她缝衣裳,针脚是歪的。他说,我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你今年多大。
三十一。
这十五年你人在哪里。她把这句问得很慢,问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答得慢,像是头一回有人问这个。他想了半晌,抬起头来。
神女,我这十五年,他说,是空着的。
她没有再问。回到殿侧那间屋,她从枕下摸出本子。纸更黄了些,她翻开,在那两行底下落笔。
今日有恩泽降下,万人得了各自要的东西。
献的那位妇人第二天不记得自己献过。她说她无儿无女。她脚边有一只虎头鞋,她说是捡的。
回来的儿子记得她十五年怎么拉扯他,针脚是歪的,只是不记得她叫什么。
她写完这三行,手是稳的。晚间他问她今日如何。
你把规矩讲清楚了。他说这句的时候人还在帘子后头,没有出来。
恩泽是真的。她说,我信。
我知道你信。他把茶碗放下,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。
那个妇人明天就不记得了。她说,她今天哭得比谁都真。
她记得更干净。他说。
她没话说。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去的一层纱扶正,扶完就收。
明日有一件事要定。他说。她听见他在案上又翻了一页纸。
什么事。
册上要补一个名字。
她等他把话说完,等的时候一直看着那册子,没有移开眼。
是你的。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