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十月，药田要收第二茬。
陈玖天不亮就起来。先在书房收拾昨夜留下的茶盏和散页，再到药房核当日要发的药。她把库里的药按新单子重排了一遍：常用的摆在门口，贵重的锁进柜里，账目挂在墙上，谁取了什么，自己在那行后面划一笔。
白九出府查药田，她随行。路上他走在前面，她背着药箱跟在半步之后。田里有人被镰刀割了手，她蹲在垄边清创敷药，用风灵力把伤处的血气理顺，再拿布条一层层缠好。捆到第三圈时，那人疼得抽了一下，她停手等了一会儿，才继续。
白九站在垄上看她。看到一半，他把腰间的皮水囊解下来递过去。
“先喝口水。”
“等包完。”
包完她才接过来喝了两口，去看下一个。有个老汉的膝盖肿着，是抢收时跪久了，她替他推了推，教他回去拿艾草煮水敷。老汉问她是不是府里新请的大夫，她说不是，只说是做事的。
回来路上白九说，田里的事以后归她。她说好，只问了田亩数、按季的收成、往年欠下的账，还有几家佃户的姓名。
“你问这些做什么。”
“出了事总要找到人。”她把药箱换到另一边肩上，“今日那个割手的，家里还有两个孩子。工钱得照给。”
月底盘点，她在堂上坐了半日。府里五位管事的账，她一本一本对，谁家短了两斗，谁家多了半匹，都当面问清，记进一个随身的小册子。散场时罗管事落在最后。
“陈姑娘，”他说，“府里有旧例。你年纪轻，有些事不该越过去问。”
“旧例我照旧例办。”陈玖把小册子合上，“只是账上的数要对得上，我才好跟白公子回话。”
“白公子从前不看这些细账。”
“现在看了。”
罗管事看了她一会儿，拱了手走了。第三天，白九把药田和库房的钥匙一并交给她。他没提罗管事，从那以后罗管事见她只点头，账也不再往他那里报。
认字是白九教的。
起初她只要他讲药方上的字，后来他索性从《千字文》开头教起。她学得快，写错的他一处一处圈出来。她写字时习惯把袖子挽到腕上，写完再放下来抚平。有一回她写“恩”字写歪了，白九把纸抽过去，说这一横要压住底下的心。他捉着她的手教了一遍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绷着，写完便抽回去，自己重写了十遍，纸背透到发毛。
“因”字她写得快，“恩”字总慢半拍。白九问过她为什么，她说不为什么，就是写得不好看。
有一晚他在书房写文书，写到二更，肩上的旧伤被寒气牵得发紧。她进去添炭，把炭盆挪到他左手边——他右手写字，炭放右边会燎着袖口。挪完她替他解了半边衣领，换了药布，用热帕子敷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该放哪边。”他问。
“看出来的。”
“看出什么。”
“你写字时右边袖口总往上卷。”她把衣领替他理好，退开半步，“睡吧，明日还要去看北田的水渠。”
府里换季那几天，她添置的东西不多，账册上记得清楚。库房的钥匙她给了阿棠一把，教她怎么认封条、怎么记数。她把这一冬要用的东西安置妥当，连厨房腌菜用哪口缸都定下，缸底垫了三块砖，免得潮气上来。
入冬那日下了一整日雨。她从药房回来，在廊下收药，白九撑伞过来，把伞往她那边偏。她伸手接伞柄。
“我撑着就行。”
“你肩上有伤。”
白九看了她一眼，把伞交到她手里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院子，伞面大半罩在她头上。到了廊下她收伞靠墙，抖了抖袖子上的水，替他拍掉肩头落的两点。
药是夜里煎的。她端进书房放在他手边，白九喝了一口，说这药比上回甜。
“多放了半钱甘草。”陈玖说，“上回你嫌苦。”
白九握着碗看她。
“你记得。”
“我做的就是这件事。”她把碗底垫的布抽出来叠好，“你要是觉得我记得什么都是因为在意，那是你想多了。”
白九没接话，把剩下的药喝完。她收碗出门时，他在身后说明日要降温，让她添件衣。她应了。
腊月里事少，账房只报两回数。陈玖把一年的账理成三本：府里开销一本，药田一本，师父的医药费一本。第三本记得最细，连车钱都分开写。她写完之后翻了一遍，算出差额，添到自己的小册上。差得不多，她算了两遍，确认没有漏项。
夜里她收拾完回屋，脱了外衣坐在床沿。伸手去闩门，手搭上门闩，又收回来。
这半年她一直没闩过这扇门。头一个月是因为白九说过不必闩，府里没有外人；后来是她自己懒得起来；再往后她说不清。她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，看了看廊下那盏灯。门正对着廊，只要灯亮着，谁从廊上过，她在屋里都听得见。
她把门掩上。回身时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——白天她写错的那个字，白九圈过一道，随手扔在案上，她收了起来，折好揣在怀里带回屋的。
她把那张纸展开又折起，收进箱底，与契书放在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