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书是第二天送来的。
罗管事捧着两只木匣进院子，一匣是两套换季的衣裳，一匣是钥匙。他把匣子搁在桌上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纸已经誊清，末尾添了两行新字：工钱按月结，师父的医药费另立一笔账。纸角压着白九的印。
“这一份是姑娘的。”罗管事说，“府里的规矩，做事的人手里留一份。”
陈玖接过文书，对着窗光照了照。墨迹匀净，没有涂改。她谢过罗管事，等人出去，才把纸折成三折，收进箱底，压在师父那张脉案下面。
钥匙一共七把。药房两把，库房一把，书房一把，她屋里一把，剩下的是院门和角门。她拿钥匙逐个试过，试到角门那把，门轴涩了，推起来吱呀一声。她回屋取了油，蹲在门边一点点上，上下两个合页都上过，再回来推了几十下，直到门开合都不出声，才把钥匙串挂回腰上。
角门外面是一条巷子。她站在门里往外看了一会儿：巷口有卖炭的，再过去是药材行，早市上人多，讨价还价的声音一直传到院墙里头。她把门带上，往回走。
第二天清早，两个侍女在药房外头等她开门，见了面叫“陈姑娘”。也有人站在廊下低声议论，说她来路不明，住了半个月，倒管起了药材和文书。陈玖都听见了。她把药房的门开得比平日早，把当日的药单抄好贴在墙上：谁来过，取过什么，哪一味该晒，哪一味该封，一栏一栏写得清楚。晌午过后，议论的人少了。
阿棠来的第三天便抓错了药。厨房要甘草，她一并拿了炙草。
陈玖当着她把两包倒在簸箕里，一颗一颗分开，拈起一片给她看。
“这个是甘草，断面黄白，咬着甜。炙草是拿蜜水炒过的，颜色深，摸着有点黏。”她把两片并在一处，“你分不出就问我。药不比旁的，错了要人吃亏。”
阿棠红着眼应下。当晚陈玖在纸上写了两行大字，贴在药架上给她认。
午后罗管事来了，脸色不大好。他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，翻到中间几页：绸缎、胭脂、香、一整套银器，都是她进府之后添的。
“账房那边对不上。”他话说得客气，“这些东西不是给府里添的。陈姑娘管着账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册子放我这儿。”陈玖说，“我今晚核完，明日给你回话。”
罗管事走后，她把账册从头翻过。凡在她进府之前就有的，画一道；之后添的，另画一道。她核到掌灯，眼睛发涩，在末尾添了一张单子：哪几笔该立私账，哪几笔该退，哪几笔是她自己领的——她领的那两样，她按市价折了数，记进了自己那本小册。
第二日她把单子交给罗管事，又领他去库房点了一遍。罗管事算完，半晌没说话，最后只说了句“陈姑娘办事清楚”，把册子抱走了。
白九回来时已是夜里。他进书房，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册和她抄的那些字，站了一会儿。陈玖起身给他倒茶。
“罗管事找过你。”
“找过。”
“他为难你，你该叫我。”
“这是我分内的事。”她把茶盏放到他手边，盏底垫了块布，免得烫着桌面，“我管着这些，就得管得住。管不住，你换个人也使得。”
白九没有接这句。他端茶喝了一口，从袖里取出一张纸，摊在灯下。纸上写了一半，末处留着盖印的位置。
“从今日起的规矩。”他说，“你先看。”
陈玖把纸拿到灯前。上头给她的是三条：不派她去做别人的差事；她屋里的饭食按她的口味记；府里有人使唤她，回他。底下给他的也是三条：辰时之前收拾书房；他出府查药田，她随行，只在有伤有病时近前；他未归，廊下留一盏灯。
陈玖指着头一条问：“什么叫不派我做别人的差事。”
“就是这府里能使唤你的只有我。”白九说，“你的活是我的活。”
“那我若是自己愿意帮别人呢。”
“那随你。”
她把纸看完，放回桌上。
“头三条是你给我的，后三条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你看还有要添的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她取笔在纸末添了一行：每月初一结工钱，数目记在她自己那本册上；师父痊愈后去留由她自定，不因契书耽误。
白九低头看她写的字。屋里静下来，灯芯爆了一下。他看完，从案上拿起印，往纸上按了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他说，“你写下的，我也得认。”
陈玖把纸拿起来，等墨干透，对折，收进袖中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白九说，“衣裳首饰那几笔，从我的私账走，不记府里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府里的账是给外人看的。”他把案上那盏灯往里挪了挪，光移开她半边脸，“你要用的东西，不必让人指指点点。”
陈玖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应。
“那我更该把钱记清。”她说，“记清了，我才知道这一年的工钱要还多久。”
白九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她收拾好书案，抱上账册回屋。走到门口，又把罗管事那句“府里新添的东西太多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想起自己那本小册上刚添的两行数，觉得明日还得去账房对一遍。
夜里她点着自己屋里的灯，把袖中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。头三条，后三条，末一行。她重新折好，压进箱底，与一式两份的契书叠在一处。压下去的时候，纸边和契书的边对齐了，她又抽出来重新放过一次。
窗外桂树上的水滴一声一声落在石阶上。她吹了灯躺下，听着院门外的更声走过来又走远。她屋里这扇门没有上闩，自打住进来那天起，就一直是这样睡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