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玖的房间在白九书房旁边,窗户朝着一株桂树。
她每天清早先去药房核对药材,再到书房收拾文书。白九的书信很多,涉及几处药田和宗门生意。陈玖识得药名,也能辨出几种常见的阵符,常替他把混在信中的药材清单单独整理出来。
白九很快习惯她在身边。
他从外面回来时,先问她今日吃了什么;她在廊下晾药,他会走过来摸摸她的发顶,问她是否累了;她替他端茶,他接过茶盏时也常顺势握一下她的手腕。
府里的下人早已习惯白九对她格外亲近。陈玖却不习惯。她会抽回手,也会提醒他书房门开着。白九听见后往往只笑一笑,过些时候又忘了分寸。
陈玖在府里并非只照看白九。她给伤病的下人配药,替他们记录药量,也教几个侍女用风疗术缓解头晕与气喘。她说话温和,手上却利落,遇见有人偷懒耽误煎药,也会当面指出来。府中几位老人渐渐愿意把钥匙和药材交给她保管。
白九看见她能在这座府里安顿下来,常会站在廊柱边看她忙。陈玖生得明艳,眉目间有股不经修饰的灵气;忙时她把袖子挽到腕上,闲下来才会照着铜镜把发髻重新梳好。她的美并未让她停下手里的活,倒让这座清冷的宅院添了些人气。
一次,陈玖端着药盘进书房,白九正和管事商议药田的事。他听见她的脚步,抬头便朝她招手。陈玖把药放在桌边,刚转身,白九便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轻轻带到身侧。
“今日换了香?”他低声问。
“是药房里熏衣用的艾草香。”
白九低头闻了闻她的袖口。管事还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账册。陈玖想抽回手,白九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,像这件事发生在自家院里,旁人都不必避开。
陈玖把药盘往桌上一放。“白公子,管事还在。”
“他又不是外人。”
管事咳了一声,装作重新查看账册。陈玖没有再说,只把手从白九掌中抽出来,转身出门。走到廊下,她停在桂树旁,抚平袖口被他捏出的褶皱。
晚些时候,白九让人送来一支玉簪。簪头雕着半朵桂花,做工细致,正好配她的浅青衣裙。陈玖把玉簪放在桌上,没有插进发间。
白九来取账册时看见了。“不喜欢?”
“太贵重了。”
“不过一支簪子。”
“我做的是侍女,不该收这样的礼。”
白九拿起玉簪,站到她身后。他抬手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,簪子轻轻插入发髻。陈玖下意识想避开,白九已经把簪子别稳了。铜镜映出她清丽的脸,发间那点玉色衬得眉眼更亮。
“很适合你。”白九说。
陈玖抬手取下簪子,放回他掌心。“我收下这支簪,就像欠了你更多。”
“你欠我的早就够多了。”白九笑着说,“多这一支也没什么。”
陈玖看着镜中的他:“救命之恩可以算清。你若总把礼物记在账上,我就永远走不了。”
白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把玉簪放在桌上,说这份礼不记账,也不需要她回报。陈玖没有再争,仍没把簪子戴上。
数日后,府中设宴款待几名药宗执事。陈玖负责奉茶。她把茶盏一一放在席间,衣裙颜色清淡,长发重新挽起,只别了根木簪。席上有人称赞白九府中连侍女都像画里走出来的,问他从哪里寻来这样一位美人。
白九正要回答,陈玖已经放下最后一盏茶。她站在桌边,眉眼从容,只说自己原在南境药铺帮忙,蒙白公子相救才在府中做事。
“她不是寻来的。”白九伸手将她拉到身侧,掌心落在她腰间,“她是我亲自带回来的。”
席间有人笑着打趣,问白九什么时候把人收进房里。陈玖肩背微僵,白九却没有松手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,动作自然得像替她拂去一片落花。
“白公子。”陈玖压低声音提醒。
“怎么了?”白九仍带笑意,“他们都知道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不是席上的谈资。”
她从他身边退开,端起空茶盘离开厅堂。白九没有当众叫住她。宴席散后,他在桂树下找到陈玖。她已经取下玉簪,正把它放进匣子里。
“你生气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外人面前碰我,像是要告诉他们我属于你。”
“我只是喜欢你。”
“喜欢也要看我愿不愿意。”
白九沉默了一会儿,走近时放慢了脚步。他伸手想替她把耳边的发丝别好,陈玖看着他的手,他便停住了。
“那我下次先问你。”他说。
陈玖把簪匣合上。“希望你记得。”
白九没有走。他坐到桂树下的石凳上,问她是不是从未把他当成可以亲近的人。陈玖站着没有坐,答说她还不知道。她记得他救过自己,也知道他把她看得太重;这两件事都是真的,她不想为了让他高兴而提前给出答案。
白九仰头看她,桂花落在他的肩上。他伸手将花瓣拈下来,陈玖以为他又要碰她,肩膀微微一紧。白九看见了,便把花瓣放到石桌上,改口问她师父近日恢复得如何。
她的神色缓了些,告诉他师父已能下床,过几日就能接来府里。白九听完,笑着说那很好。陈玖转身离开时,他没有拉她,只目送她走过桂树下的石径。
夜里,她梦见城墙上的风和一盏摇晃的灯。梦中有人握住她的手,她听见自己说“先去守城”,却看不清对方的脸。醒来时窗外桂花落了一地,她的手心还攥着被角。
第二天白九来书房取信。陈玖站在桌旁,正替他抄录一份药方。白九俯身看她写字,离得很近。她闻到他衣襟上的沉香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他问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白九伸手替她把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。这次他看着她,像是想起了约定,停在离她脸颊寸许的地方。
陈玖没有抬头,继续写完最后一味药名。
白九的手收了回去。他坐到桌旁,拿起她抄好的药方,目光在她清秀的字迹上停留许久。陈玖把笔搁下,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。
她把药方拿回来看了一遍,指出其中一味药的剂量抄错了。白九低头核对,发现她说得没错。陈玖将错字改好,顺手把药方按用途分进两个纸袋,交代他一包给医馆,一包留下备急。
“你什么都能替我想到。”白九说。
“我做事时自然会想到。”陈玖把纸袋放进药箱,“这不代表我每件事都愿意听你的。”
白九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想反驳,最后只将药箱盖好。他伸手替她把发簪扶正,动作停在将要碰到她耳侧时。陈玖没有躲,只看着他。白九这回没有吻她,指尖轻轻掠过木簪边缘便收回了。
“今晚我有一场宴席,想带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。”
“这次你只坐在我旁边,不必奉茶。”
陈玖看着他,想起上回席间那些话,最后还是摇头。白九没勉强,只说等她愿意再带她去。临走前,他把那支玉簪留在书桌边,没有再亲手替她戴上。